承安十七年,九月二十日。
谢临渊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走那套平日里“站门口听动静”的流程,就被截住了。
沈清辞披着件软烟罗的披风,正站在卧房门口。她这几日恢复得不错,脸上虽然还有点虚肉,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养回来了。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他招了招。
“哎,别在那当门神了。”
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进来。她今天睁眼了。”
谢临渊脚下一顿,那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心跳了一下。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沈清辞,确认她没开玩笑,这才低着头迈过了那道门槛。
“怎么没听青松说?”
他嘴里问着,眼睛却已经往屋里的那个小摇篮上瞟。
“青松那个粗人懂什么,他也就看出个饿不饿、拉没拉。”沈清辞跟在他后头进来,顺手把门帘子给放下了,“刚才养母喂了奶,那小东西也不睡,就瞪着俩眼珠子在那发呆。我寻思着你该回来了,才特意把她逗醒的。”
谢临渊走到摇篮边上。
那是个紫檀木做的小摇篮,里头铺着厚厚的软褥子,此刻正被一堆锦被围成一个窝。那个小小的“谢岁安”就躺在窝中间,身上裹着那件红底金线的襁褓,像个绑好的粽子。
正如沈清辞所说,这小家伙没睡。
两只眼睛都睁着,黑漆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的。没什么焦点,就那么直愣愣地往上方看着,盯着床顶那块绣着百子图的帐子发呆。
谢临渊弯下腰,视线跟摇篮平齐。
他这一低头,高大的身形正好把窗户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残阳给挡住了。屋里的光线一暗,摇篮里的黑眼珠子忽然动了动,像是有感应似的,往他这个方向偏了一下。
那是很浑浊的一眼,看不清什么,但这却是父女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你看她——”
沈清辞正靠在床沿上,想说他这闺女眼神随谁,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咪呜——”
一声极细、极软的声音从那个红襁褓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短促得很,也没什么调子,听不出是哭还是笑,就像是哪家的小奶猫被踩了尾巴,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带着点还没发育完全的奶味儿。
屋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谢临渊直起腰来,转头看向沈清辞,平日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罕见地带上了点确凿无疑的认真。
“她说话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沈清辞听得嘴角直抽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给我拽文词儿。那叫说话?那叫出声!这小丫头片子也就偶尔哼哼两声,离说话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谢临渊没理会她的反驳,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个小东西。
岁安发完那一声“猫叫”,似乎自己也觉得累了,嘴里的泡泡吐了个大的,眼皮子又开始耷拉下来,显然是刚才那一眼把力气都耗尽了。
“出声也是声音。”
谢临渊看着那张重新变得平静的小脸,声音低沉,“这是她第一回出声。”
沈清辞见他这副一定要定性的一根筋模样,也没劲儿跟他杠。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外头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的,那股子香气顺着窗缝往里钻,倒是比前几日淡雅了不少。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沈清辞打了个哈欠,把脚往脚踏上一搁,“第一回出声,第一回睁眼,反正都在你这儿记着账呢。回头要是她以后是个哑巴,我就找你算账。”
谢临渊没接这话茬。
他又在摇篮边站了一会,看着那孩子彻底睡熟了,才转身往外走。
“我去换身衣裳。”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又补了一句,“今晚我就在外间看书,有动静你喊我。”
沈清辞正要去拿床头的书,听见这话,乐了:“得嘞。那您老可得把耳朵竖尖了,这小祖宗要是半夜拉了,我不喊你喊谁?”
谢临渊没回话,只是掀了帘子出去。
外头的暮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影影绰绰地立着个人,那是还没走的青松。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棵树,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块刚放进去的、还没刻字的玉牌。
“刚才那声,像猫。”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迈步走向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