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十月初十。
西院这会子热闹得跟什么似的。虽然没大摆宴席,也没请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来凑热闹,但院子里那张圆桌旁围坐的人,个顶个都是顶要紧的。
养母今儿个算是露了一手,从早上开始就在厨房忙活,这会儿桌上摆着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那锅炖了一下午的老鸭汤,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青竹带着侍卫长来得早,这会儿正帮着布菜。侍卫长是个武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这会儿坐在桌边却有点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筷子都不敢太使劲。
“老赵,你放松点。”
青竹看他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今儿是岁安满月,又不是让你来当差,别搞得跟在那站岗似的。”
侍卫长老赵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得嘞,我是看谢侯爷在旁边,这习惯改不了。”
谢临渊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个酒杯,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种放松的气氛。
正说着,外头帘子一撩,沈崇山迈步走了进来。
沈清辞正坐在软榻上逗弄摇篮里的岁安,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乐了。沈崇山今儿穿了件暗红色的常服,看着精神头不错,但他身后还跟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正是沈母崔氏。
这两年沈母身子骨养过来了,如今看着气色红润,还没进屋呢,眼睛就往那摇篮上飘。
“清辞啊,怎么样了?这天冷了,屋里地龙烧得旺不旺?”
沈母一进来就拉着沈清辞的手问长问短,那股子热乎劲儿挡都挡不住。
“娘,我都好。”沈清辞笑着把她扶着坐下,“您身子骨硬朗,我就更放心了。”
沈崇山没急着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小摇篮上。他背着手,踱步走过去。
谢临渊见状,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岳父。”
沈崇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到摇篮边上。他站定,低头往里看。
摇篮里的小岁安刚睡醒,正吐着泡泡,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也没哭,就那么发呆。她还没看清是谁来了,只觉得眼前多了个人影。
“气色还行。”
沈崇山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沈清辞,还是在说这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红绳系着的小玩意儿,他弯腰,轻轻把那东西放在了摇篮的边沿上。
“给孩子戴的。”
沈崇山的声音有些沉,“不值钱。”
沈清辞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是个小小的银锁,说是锁,其实也就是个长命锁的形状,上面既没有錾刻“长命百岁”,也没有什么麒麟送子的花纹。
就是一块素面的银子,打磨得光溜溜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沈清辞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分量沉甸甸的。
“爹,您什么时候买的?”
沈清辞抬头看沈崇山,“这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沈崇山站在那儿,看着摇篮里那个又开始挥舞拳头的小东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憋回去了。
“早就买了。”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时候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也就没让人刻字。买了个素面的。”
沈清辞把玩着那银锁,心里头热乎乎的。她爹这人平日里看着硬邦邦的,没想到还有这心思。
“素面的好。”
沈崇山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摇篮,“她想刻什么,以后自己刻。想写什么名字,自己写。老子也不给她定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规矩。”
沈母崔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你看你,送个锁还非得找补两句。那是给孩子戴的,哪来那么多说道。”
沈崇山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素面就是没灾没难,干干净净。”
谢临渊在一旁听着,看了一眼那银锁,忽然开口:“岳父说得是。岁安以后想怎么样,全凭她自己。”
这一句算是给这话题盖了章。沈崇山听了,脸上那层紧绷着的皮总算是松泛了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午饭吃得很热乎。
老赵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跟青竹在那儿划拳。沈母崔氏抱着外孙女就不肯撒手了,那小丫头被折腾得够呛,只能哼哼唧唧地抗议。
吃完饭,日头偏西。
沈崇山起身要走。
沈清辞送他到廊下。外头的桂花树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叶却还青着,但这会儿看着也没那么萧瑟。
“下个月再来看。”
沈崇山站在台阶上,紧了紧领口。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笑着应道:“每个月都来。您要是不来,我就让岁安去府上闹您。”
沈崇山背对着她,听见了,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那动作有些僵硬,但透着股子利索劲儿。
“知道了。”
他迈步下了台阶,那背影看着比前几年似乎弯了一些,但步子走得很稳。
沈清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回屋。屋里,沈母还在抱着孩子念叨,养母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青竹和老赵还在为刚才那拳谁输了争执不下。
她走到摇篮边,把那只素面的银锁重新放回孩子的枕头边。
那银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照着那张还在吐泡泡的小脸。
“岁安啊。”
沈清辞戳了戳孩子的脸蛋,“你外公那脾气,也就你能治得了他。”
小丫头像是听懂了,嘴里的泡泡“波”的一声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