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天气转凉,西院屋子里的地龙却烧得正旺。
沈清辞正跟床上那个才满月的小家伙较劲。岁安这丫头别的都好,不哭不闹,长得也白嫩,就是有一点——换尿布的时候不老实。
两只小脚丫子蹬得那叫一个欢实,若不是沈清辞手快,这会儿那湿哒哒的尿布片子指不定就糊她一脸了。
“行了行了,别扭了!”
沈清辞好不容易把那两条乱蹬的小腿按住,手脚麻利地给换了干净的尿布,又把那红绸子的小襁褓给裹严实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脑门上都冒了一层细汗。这也就是她平日里身子骨练出来了,要是换个别家那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这一套流程下来怕是得晕过去两个。
“给你。”
沈清辞也没把那襁褓往摇篮里放,反手一转,直接递到了床边那个正坐着看书的男人眼皮子底下,“你抱一会儿。我手酸,要去洗把脸。”
谢临渊手里正拿着本《策论》,闻言手一抖,险些把书页给扯破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递到眼皮子底下的“红布卷”,脸上那种镇定自若的神色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现在?”
他问了一句,喉结动了动,显然有些紧张。
“废话,不然呢?等你下朝回来再抱?”沈清辞没好气地往前送了送,“赶紧接着,这丫头刚吃饱,沉手呢。”
谢临渊抿了抿唇,像是接什么易碎的传国玉玺一般,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站起身,两只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却僵得笔直,那姿势别扭得像是在托举一方印信,又像是在接什么刚出炉的烫手山芋。
“托住底——对,那只手护着头。”
沈清辞一边指挥着,一边松了手。
谢临渊只觉得手上一沉。
那分量其实并不重,甚至可以说轻飘飘的,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托着襁褓底部的那只手,指节都有些泛白,护在孩子脑后的那只手更是悬空架着,半点不敢挨着那软乎乎的肉。
他就这么僵硬地站着,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那一口气喷大了把孩子给吹坏了,那模样看着比他在御史台审问犯人还要严肃个三分。
襁褓里的小岁安似乎感觉到了这换了个地界,周围硬邦邦的不如娘亲怀里软乎,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墨香味。
她原本睡得正香,这会儿忽然小嘴一张,粉嫩的舌尖顶着牙床,极其敷衍地——
“啊——”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随着这一声哈欠,她的小脑袋往后一仰,身子也跟着那股劲儿松懈了一下,软乎乎的一团肉往下塌了半分。
谢临渊手一抖,原本护着脑袋的手指猛地收拢,像是怕她滑下去似的,死死扣住了襁褓的边缘,连带着托着底部的那只手也猛地往上一提。
那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啧。”
沈清辞刚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一回头就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谢大人,你抱她的时候别捏着行不行?”
她走过去,指了指他的手,“你看,那脸都被你勒红了。”
谢临渊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虎口正卡在孩子的脸颊边上,因为刚才那一紧张,稍微用了点劲,就把那嫩生生的肉给挤变形了,像是个被捏扁的小面团。
他皱了皱眉,没敢松手,只是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怕松了掉下去。”
“你捏着了她也难受。”
沈清辞看不过去,伸手在他那僵硬的小臂上拍了拍,“你放松点,把自己当个摇篮,别当个刑具。你看你这胳膊硬得跟铁棍似的,孩子能睡踏实吗?再说了,你就这么站着,不累吗?坐下。”
谢临渊抿了抿唇,依言坐回了椅子上。
但他还是不敢全然放松,只是试着听进去了沈清辞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肩膀下沉,那紧绷的小臂肌肉慢慢松泛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更稳当地贴在自己胸口,手指也从那种抓扣的姿势变成了平托的姿势,尽量让掌心不要太用力。
神奇的是,岁安在他这番折腾里竟然没醒。
小丫头只是砸吧砸吧嘴,把脸往他那深蓝色的前襟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拳头还在他胸口上挥了两下,仿佛是在试探这硬邦邦的地方能不能当枕头睡。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打在谢临渊那身常服上,也照亮了他怀里那个小小的红襁褓。他就那么抱着孩子坐着,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说累,也没说要放回去,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张小脸,连眨都不带眨的。
沈清辞看他那副入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我看你也就能抱这一会儿。放回去吧,一会儿该漾奶了,再把你衣服给吐湿了。”
谢临渊没动,又坐了片刻,似乎是在确认怀里的小东西彻底睡熟了,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摇篮边。
他弯下腰,动作尽量放轻,把襁褓放进了那个软乎乎的小窝里。
等到他把胳膊抽出来的时候,沈清辞一眼就看见了那红通通的襁褓布面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指印——那是刚才他太用力留下的褶皱,还没完全弹开。
谢临渊看着那指印,手指头在袖口里动了动,似乎有些嫌弃自己手劲大。
“下次再练。”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本《策论》,只是那书拿倒了,他也半天没翻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那别扭的后背,摇了摇头,转身去给岁安掖了掖被角。
“行了,书拿倒了都不知道,还练呢。”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是……我看累了,歇歇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