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十月二十二。
深秋的日头有些短,刚过晌午没多久,那光线就斜斜地挂在西院的墙头上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枯黄的桂花还在枝头倔强地挂着,风一吹,就在那半空中打转儿。
卧房里却是一片暖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把那深秋的寒气全给挡在了墙外头。窗户半开着,透进点新鲜气儿,沈清辞侧身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岁安这会儿正卖力气。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儿一抿一抿的,那吞咽的声音“咕叽咕叽”的,听着特别香。她才一个多月大,除了吃就是睡,那张原本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已经舒展开了,白嫩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透着股子奶香味儿。
沈清辞有些昏昏欲睡。
这喂奶是个累人的活儿,尤其是这丫头片子最近食量大增,一吃就是半个时辰,沈清辞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正迷糊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到了门口却忽然顿住了。
沈清辞眼皮子都没抬,光是听那动静就知道是谁。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也没回头,只是低头理了理孩子头顶那点细软的胎发,嘴上轻声说了句:
“看什么呢?傻愣着。”
外头的人没应声,似乎是是被这话给定住了,过了两息,才听见那珠帘被轻轻撩起的动静。
谢临渊站在门口,逆着光,那身深紫色的常服被日头勾了个金边。他手里甚至还捏着卷书,显然是从书房那边刚过来。他目光落在沈清辞露出的半边肩膀和孩子那张埋在母亲怀里的小脸上,眼神比平日里那股子冷硬劲儿要软和得多。
但他没动,就那么在门槛内站着,像是还没拿定主意是该退出去还是往里走。
沈清辞见他这副做派,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微颤。岁安似是感觉到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脸往那柔软处蹭了蹭。
“你进来也行。”
沈清辞抬眼看他,语气漫不经心,“不过先把门关好。这屋里还有两个不耐冻的呢。”
谢临渊这才像是回了魂。
他点了点头,反手把那两扇雕花的木门给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屋里的光顿时暗了些,却也显得更私密暖和了。
他没往床边去,径直走到床对面的那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下。那是把硬椅子,平日里沈清辞嫌它硌得慌不爱坐,但这会儿谢临渊坐得挺稳当。
他把手里那卷书随手搁在案几上,又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本似乎是之前落在这儿的杂记,翻开。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拿余光瞥他。这男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袖口扎得一丝不苟,这会儿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居然真的在那儿看起书来了。
“你看书倒是挺入戏。”
沈清辞随口说道,“刚才在书房没看够?跑这儿来装模作样。”
谢临渊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这屋里静。”
沈清辞哼笑了一声,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
日子一天天过,谢临渊这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最开始那几天,他也就是个“门口门神”,每天下朝回来,必定要在门口站个半盏茶的功夫,问问孩子吃了没、拉了没,然后便回书房去处理公文,那是绝不肯多迈一步的。
后来岁安睁眼了,他进来的次数就多了,但也就在门口转悠,顶多是走到摇篮边上看看。
再到现在,这人已经能大大方方坐在屋里,甚至还敢在他们娘俩喂奶的时候在旁边待着了。
这要是放在一个月前,沈清辞都不敢想。
岁安这会儿总算是吃饱喝足,打了个带着奶味儿的小嗝,彻底睡熟了。沈清辞把她竖着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后背,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把她放进旁边那个铺得软乎乎的小摇篮里。
小丫头到了窝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两只小手举过头顶,砸吧了两下嘴,又沉沉睡去了。
沈清辞给她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子的时候,只觉得腰眼一阵酸胀。
“哎哟……”
她扶着腰慢慢坐回旁边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这丫头长得太快,我现在一只手都托不住她了。”
谢临渊听见动静,手里的书页正好翻过三页。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清辞扶腰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摇篮。
“我今日去兵部看了批新送来的马。”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沈清辞正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马干什么?你要换坐骑?”
“不是。”
谢临渊把书合上,放在案几上,那书封面上写着《山海经》三个字,显然是本闲书,“我想着,等岁安再大一点,能坐得稳了,给她弄辆舒服点的车。现在的马车太颠,你不坐得难受吗?”
沈清辞手指一停,心口像是被什么软毛刷子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
她看着对面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哪怕是审犯人都不带眨眼的御史大人,这会儿正一本正经地琢磨着怎么给孩子弄辆马车。
“那是得弄一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神色懒散,“最好弄个带软榻的,以后我想带她回娘家看看我爹,也不用这么折腾了。”
“嗯。”
谢临渊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这事儿我记下了。下个月让工部那边的匠人先打个图样来。”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光线好像更亮堂了些。
“谢临渊。”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临渊正准备重新拿起那本书,闻言抬眼:“嗯?”
“你在这个屋里,比以前自在多了。”
沈清辞说的是实话。以前这人进屋,浑身上下都绷着劲儿,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似的。现在呢,他能坐着、能看着、还能聊聊买马的事。
谢临渊闻言,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目光落在摇篮上,落在沈清辞身上,最后落在自己放着书的那张案几上。
“在这屋里自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字字都咬得很实,“比在书房自在。”
沈清辞听了,没再接话。
说什么“书房自在”,那地方冷冷清清的,除了书就是公文,哪有这屋里有意思。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但这静并不冷清,反倒是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摇篮里岁安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偶尔还能听见点细微的呼噜声,那是睡得极沉的表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投在脚下的青砖地上,刚好交叠在一处。
谢临渊重新拿起了那本《山海经》,却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视线时不时越过书沿,往摇篮那边飘去。沈清辞正闭着眼养神,没瞧见。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墙边的香炉前,拿铜拨子拨了拨里面的香灰,又添了一点安神的香末进去。
“睡吧。”
他背对着沈清辞,声音平稳,“这书也没几页了,我看完了叫你。”
沈清辞没睁眼,嘴角却勾了勾:“你看书?我瞧你半天了,那书页都没动过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入定了呢。”
谢临渊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神色淡然:“这页写得深,我多品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