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西院书房里没烧地龙,只留了两个炭盆,热度有限。沈清辞披着件厚厚的兔毛斗篷,正坐在案前发呆。岁安这会儿被养母抱去洗浴去了,屋里少了那股子奶味儿,显得空落落的。
“夫人,北边儿来信了。”
青竹撩起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封,上面还沾着点没化开的雪粒儿,“外头风大,信房刚送进来的,说是加急件。”
沈清辞回过神,伸手接过来。
信封是那种最寻常的牛皮纸,摸着糙手,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这一路走来并不太平。上面没写什么“安启”之类的客套话,只写了个硕大的“沈”字,笔锋带刺,那是沈延昭一贯的风格。
“这家伙,手底下越来越糙了。”
沈清辞嘟囔了一句,拆开了封口。
里头的信纸也是皱巴巴的,墨迹看着很新,像是刚写完没两天就送来了。沈延昭是个武人,平日里最烦舞文弄墨,这信写的跟个账本似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出来的。
沈清辞捧着信,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总算把那堆“鬼画符”给读顺了。
“……北境入冬了,早几日下了场大雪,牛羊都进了圈。听说你生了?”
沈清辞读到这里,手指肚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底下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几乎要戳破纸面:“男孩女孩?叫什么名字?我明年春天一定回去看。别这般磨蹭不回信。”
看到那句“男孩女孩”的时候,沈清辞原本抿着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露出个极浅的笑模样。
这傻哥哥,这种事也能忘问?
她把信纸合上,往案上一拍,转头对外头喊道:“青竹,研墨。我回信。”
“得嘞。”
青竹在外头应了一声,没多大会儿就端着墨盘进来了,手脚麻利地给铺开了一张上好的洒金笺,“夫人您慢点写,这大冷天的。”
沈清辞提笔蘸饱了墨,想了想,落笔。
“女孩。”
写完这两个字,她顿了顿,接着写道:“叫岁安。岁岁平安的岁安。”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得不像我也不像她爹,长得像她自己。黑黑瘦瘦的,现在好歹白回来点了。你明年春天回来看的时候,她应该能坐了,到时候让她给你作个揖。”
写到这里,沈清辞停了笔,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北境入冬了就多穿点,别仗着身子壮就硬扛。你那双手要是冻坏了,以后怎么拿刀?多备点冻疮膏,别省那个钱。”
她一口气写完,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便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想了想,她又把信封翻了个面,在背面那个封口处,用笔尖轻轻勾勒了一朵极小的花苞。
那是他们兄妹俩私底下的暗号,代表着“平安”。
“拿去给门房,让他们加急送出去。”
沈清辞把信递给青竹,“跟送信的说一声,这信要是晚到了,我唯他是问。”
“好嘞,夫人放心,这信肯定比那风跑得还快。”青竹接过信,转身一溜烟跑了。
……
傍晚时分,谢临渊从御史台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辞正抱着岁安在厅堂里溜达。这小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洗完澡后精神头特足,就是不睡,非得让人抱着走才不哭。
“回来了?”
沈清辞看她一眼,脚下没停,“今儿怎么晚了些?”
谢临渊解下身上的大氁递给旁边的小厮,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走过来:“手头积了几个折子,多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伸手想去接,“我来抱会儿,你歇歇手。”
“算了,你那硬邦邦的手劲儿,她不乐意。”
沈清辞侧身躲了一下,没让他接,“北境来信了。”
谢临渊正要去摸孩子脸的手停在半空,顺势收回来插进袖子里:“沈延昭?”
“嗯。”
沈清辞抱着孩子走到罗汉榻边坐下,拿脊背顶着个软枕,“他在信里问东问西的,还问是男孩女孩。”
“你怎么说的?”
谢临渊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微热的茶盏。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对着空气吐泡泡的岁安,笑了一声,“告诉他叫岁安。还跟他说,明年春天他回来的时候,这丫头应该会坐了。”
谢临渊揭开茶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他怎么说?”
“他说他明年春天一定回来。”
沈清辞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这家伙,说了好几回要回来,没一次准的。但这回我看他那字迹潦草成那样,估计是真想家了。”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个名为“岁安”的小团子身上。
“回来也好。”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怀里的小祖宗忽然不给面子地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然后猛地一蹬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哎哟喂,这就饿了?”
沈清辞赶紧拍着她的背哄着,“行了行了,别嚎了,这就给你开饭。”
她一边解着衣扣,一边冲谢临渊扬了扬下巴:“去,把那边的围嘴给我拿过来。光看着不动弹,也不知道帮把手。”
谢临渊站起身,走过去把那绣着金线的围嘴递到她手里。
“明儿我让人去库房再领些炭火来。”
他看着那孩子埋头找奶吃的急切模样,忽然补了一句,“北境冷,他若是回来,这一路得带足御寒的东西。”
沈清辞低头看着孩子,闻言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眼角弯了弯:“行啊,那你也得多给他备点好酒,这老沈头别的爱好没有,就贪那口杯中物。”
谢临渊点了点头:“那库底子底下那两坛子西域进贡的烈酒,给他留着。”
说完,他伸手把旁边那个稍微有些歪的摇篮给扶正了些,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