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天色有些发青,日头被云层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多少暖意来。西院里的风刮得紧了些,那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终于是撑不住了。前些日子还挂着几缕金粟似的香头,这会儿叶子都黄得透透了,风一过,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谁在撕着陈年的旧纸。
沈清辞嫌屋里闷得慌,让青竹给找了床厚实的小锦被,把岁安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红色大粽子,这会儿正抱在怀里在廊下站着。
“瞧见没?”
沈清辞伸出手指,点了点怀里那小东西露在外面的半张脸,“那个给你遮了一秋天阴凉的大树,这会儿开始秃了。你也别嫌弃,明年开了春,它又能绿回来。”
岁安哪里听得懂这些。
她现在两个多月大,眼睛倒是比之前更有神了些,黑漆漆的像两颗泡了水的葡萄核。但这会儿她明显对外祖母那番“自然科普”没什么兴趣,只是努力的眨巴着眼睛,试图把裹着自己的那条锦被给蹭开,嘴里还“噗噗”地吐着口水泡泡。
“行了,别蹭了。”
沈清辞把被子往她腋下紧了紧,没让她乱动的得逞,“这可是你养母千辛万苦翻出来的新棉花,别给弄湿了。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在这风口上,让你跟那树叶作伴。”
这话说是这么说,她手底下的动作却轻得很,甚至还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视线能更宽敞些。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有着特有的节奏。沈清辞没回头,光听动静就知道是谁。
谢临渊从书房那边绕过来,手里还捏着卷书,身上穿了件玄色的大氅,整个人看着像是被冷气裹着似的。
他走到沈清辞身侧,也停住了步子。
一家三口并排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风顺着廊檐卷进来,带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谢临渊看了眼那棵树,又看了眼沈清辞怀里那个正冲着空气发呆的小团子。
“她还没学会看落叶。”
谢临渊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听着挺冷静,“这时候带她出来,除了吹冷风,看不出什么名堂。”
沈清辞没理会他那股子直男劲儿,依旧盯着那棵树,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还不会看。”
她理了理岁安有些乱了的胎发,语气慢条斯理的,“但我得让她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叶子会落。这叫仪式感,懂不懂?”
谢临渊转头看她:“仪式感?”
“对。”
沈清辞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他,“就像过年得吃饺子,满月得剃头一样。这树一年四季都在这,春生夏长秋落冬枯,她既然生在这个院子里,就得认得这棵树。”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那小丫头这会儿终于不乱动了,正睁着大眼,不知道盯着哪片飘落的叶子看,眼神直愣愣的。
“你看,她这不就在看了么。”
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岁安的小脑袋瓜随着一片落地的叶子微微动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线里似乎多了点极淡的柔和,“她明年就会看了。”
沈清辞听了这话,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哦?这就把明年安排上了?”
谢临渊没接她的调侃,只是把手里的书卷往臂弯里收了收,挡住了大半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那明年这个时候。”
沈清辞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再带她来看一次。我不一定有空。”
“你去哪?”
谢临渊皱了下眉,低头看她。
“我也许去打牌,也许去逛街,也许就在屋里睡大觉。”
沈清辞耸了耸肩,一脸理直气壮,“反正这带孩子看树叶的活儿,得你们当爹的分担点。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一个人干了吧?”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无赖样,眼底的冷意散了个干净。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个正在他臂弯挡风范围内安睡的小脸上。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笃定,“我带她来看。”
沈清辞听了,满意地笑了。
“得嘞,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既然你都挡好风了,那就顺便抱一会儿。我去屋里喝口热茶,这风吹得我脸都僵了。”
谢临渊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书卷递给旁边的青竹,然后张开双臂,笨拙却稳当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红粽子”。
岁安到了父亲怀里,像是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硬邦邦的支撑感,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一歪,睡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这父女俩,转身撩起帘子进了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风口里的那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黑一红,在满地落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顺眼。
“哎,谢临渊。”
她喊了一声。
谢临渊正低头盯着怀里的孩子,闻言抬眼看过来:“嗯?”
沈清辞指了指他肩头:“有片叶子,别给岁安蹭脸上了。”
谢临渊侧过头,看见一片枯黄的桂花叶不知何时挂在了他的大氅肩领上,风一吹,摇摇欲坠的。
他抬起手,两指捏下那片叶子,捻在指尖看了看,然后随手一抛。
那片叶子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正好盖在了岁安的小被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