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十一月初十。
天还没亮透,西院的后门就悄摸声儿地开了。
谢临渊今儿个没穿官服,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常服,手里正拿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站在马车边等着。那马车也是换过的,车壁裹了棉,车窗挡了风,看着像个移动的小暖阁。
沈清辞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我说谢大人,您这是唱哪出?”
她一边把怀里那个裹得跟个红粽子似的小襁褓往紧了搂了搂,一边拿眼角去瞟谢临渊,“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烤火,非得往城外跑。这要是把孩子冻着了,我可不依。”
谢临渊上前两步,把那大氅给她披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小包袱,语气平淡:“灵隐寺那边的梅花开得早。去看看。”
“拉倒吧,梅花哪个月不看,非得挑这刮西北风的时候?”
沈清辞嘴上虽吐槽,脚下却没停,利索地钻进了马车里。车厢里早就烧了炭盆,暖烘烘的,一点没觉着冷。
她把岁安放在软榻上,解开襁褓看了一眼。
小丫头正睡得香,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张着,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跟投降似的。这才两个多月大,除了吃就是睡,半点不知道她爹娘正要把她往山沟沟里折腾。
“得,你睡你的,反正也没人跟你商量。”
沈清辞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自己也往旁边一靠,闭目养神。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出了城门往西南方向去。
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车停稳的时候,外头已经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到了。”
车帘子被撩开,谢临渊站在车下,伸手扶了一把正要往下跳的沈清辞。
沈清辞脚落实地,抬头一看。
眼前就是那棵著名的歪脖柏树。
老树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冬天的树冠光秃秃的,既没有绿叶子,也没那满树的小黄花,就剩下几根枯枝丫杵在那儿,看着有点萧瑟。
“这就是你说的来看梅花?”
沈清辞撇了撇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一棵秃树。”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顺手把她怀里那一坨红通通的“被子”给托了一下,免得滑下去。
“进去吧。”
两人顺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往里走。
灵隐寺没变样。
还是那个半旧的山门,还是那个安静的院落。也没看见什么香客,就那守寺的小僧正拿着扫把在扫台阶上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小僧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谢临渊那张脸的时候,小僧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打招呼,也没吆喝,只是默默地把扫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条道来,然后一缩脖子,钻进偏殿去了。
沈清辞看着那小和尚的背影,乐了:“这和尚倒是识相。看来你是这儿的常客了?”
谢临渊没应声,脚步却直奔院子正中间的那口铁钟。
那口大铁钟还歪在钟架上。
这一年多过去,铜锈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又厚了些,绿幽幽地挂了一层。唯独钟沿内侧那块地方,被人反复触摸过,泛着一道暗暗的光泽,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谢临渊走到钟前,站住了。
他没伸手去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沈清辞抱着岁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这口钟,又看看谢临渊的背影。
风吹过院子,把那钟绳吹得晃了晃,撞在钟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岁安像是被这动静吵到了,在襁褓里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
谢临渊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正努力睁眼的小东西。
“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院子里听得真切。
沈清辞挑了挑眉,把怀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好让岁安能透口气:“一个人?来这儿干什么?装深沉?”
谢临渊没理会她的调侃,目光落在岁安那张刚睁开的小脸上:“求个念想。”
“那你求到了没?”
沈清辞问。
“求到了。”
谢临渊答得干脆。
他走近两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岁安露在外面的脸颊。那小丫头大概觉得凉,猛地打了个激灵,小嘴一撇,像是要哭,结果只是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行了,别感慨了。这下次来的时候,她估计就该能跑了。到时候这院子里可就不清净了,非得让她给你拆了这钟架子不可。”
谢临渊把手指收回来,插进袖笼里。
“那下次她跑着进来。”
他说得自然,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沈清辞听了,抱着孩子原地转了个圈,让岁安的脸正对着那口铁钟。
她低下头,在那小耳朵边上轻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悄悄话,又像是给孩子上第一堂历史课:
“瞧见没?那个大铁疙瘩。你娘她爹以前在这里站了很久,估摸着也跟你爹一样,在这儿装过深沉。以后你若是长大了不听话,就把你扔这儿守钟,省得在家里祸害我。”
谢临渊听见这话,眉头动了动:“那是岳父大人的福气。”
“福气个屁。”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那叫操心。也就是这钟不会说话,要是会说话,指不定能吐出多少这俩男人的苦水来。”
风又吹过来。
这回风大,把那口大铁钟吹得微微偏了个角度,那泛着光泽的钟沿正好对着日头,闪了一下。
沈清辞眯着眼看过去,拿手挡了挡风:“行了,看也看了,感慨也发了。这山风吹得我脑仁疼,赶紧回吧。你要是想在这陪钟过日子,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了。”
谢临渊没再耽搁,转身跟上她的步子,顺手把她的领口给捏紧了些。
“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