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似乎比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更硬些，打着旋儿从青砖地上扫过去，带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没听谢临渊那句“回”，反倒是抱着孩子往那铁钟跟前凑了两步。
“急什么，来都来了。”
她站在那口巨大的铁钟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这庞然大物。钟身上的铜锈厚厚一层，绿得发黑，像是一层硬壳裹在上面。唯独钟沿那一块，因为常年被人触碰，泛着一抹暗淡的金属光泽，跟周围那层锈迹格格不入。
“这就是你以前常摸的地方？”
沈清辞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青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谢大人，这习惯可不太好，也不怕把手给摸锈了。”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这钟体寒凉，别靠太近，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沈清辞的性子，既然她要看，那是拦不住的。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被摸得发亮的钟沿上，“以前没事的时候，会来坐坐。”
“坐坐？”
沈清辞嗤笑一声，“这破庙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你还能坐出花儿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岁安。小丫头被裹得严严实实，那张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依旧睡得没心没肺，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会动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来，岁安，别睡了，干正事儿。”
沈清辞忽然动了手。
她动作利索地把那厚实的锦缎襁褓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了岁安那只被憋在里头的小右手。才两个多月大的小肉手，攥着个拳头，指缝里透着粉白，手背上还有几个还没长开的肉窝窝。
风一吹，那小手立马缩了一下。
“啧，这手怎么这么凉。”
沈清辞嘴里嘀咕了一句，也没把那只手放回去，而是用自己的手掌托住了那只小拳头，像是护着个什么易碎的瓷娃娃。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那铁钟也就剩下一拳的距离。
“你看好了。”
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随即握着岁安的小手，极轻、极快地往那钟沿上一贴。
只是一瞬间。
铁钟那透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了过来，沈清辞自己先打了个激灵。她感觉手掌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给吓着了，那攥着的拳头瞬间松开，小小的五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好了！”
沈清辞眼疾手快，立马把手缩回来，迅速塞回了暖烘烘的襁褓里，手脚麻利地重新裹好，一点缝都没留。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息的功夫。
谢临渊站在旁边看着，眉头一直没松开，直到看见那只小手被重新塞回去，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
他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些无奈，“那是铁，寒气重。”
“这叫留个记号。”
沈清辞拍了拍怀里重新安稳下来的小团子，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点得逞的笑，“你以前不是总来摸吗？我也得让这丫头沾沾你的‘仙气’，省得以后长大了不知道这地儿是谁给她占的。”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接话。
风从那破败的院墙外头吹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铁钟，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那个只露出一截红襁褓的小家伙。
“她现在才多大，懂什么留记号。”
“她是不懂。”
沈清辞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那口铁钟上，声音轻了一些，“但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知道这个地方。”
谢临渊抬眼看她。
“知道什么？”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像是能透过这层铁皮看到以前那些空荡荡的日子。
“知道有人在这里等过她。”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在她还没影儿的时候，在这个破院子里，有人在这儿等了很久，等到她来了。”
谢临渊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向来冷硬的面容上，神色似乎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嗯。”
过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铁钟面前。伸出手，在那片刚才岁安碰过的地方——也是那片被反复触摸得发亮的区域——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
这触感他熟悉了多年，从最初的心焦，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安然。
风就在这时候从山坡那边刮过来了，势头有些猛，直接撞进了这口巨大的铁钟里。
“嗡——”
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动从那钟壁上传了出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呼噜。那声音并不刺耳，反倒是带着股子震颤，顺着地面传到了人的脚底下。
沈清辞听见了，眉毛一扬。
“哟，这钟倒是给面子。”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躲避那股风头，“走了，风大了。回头把你那手给冻坏了，我还得给你暖。”
谢临渊收回手，把手缩回袖子里。
“走吧。”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钟，而是走到沈清辞身侧，挡住了那面吹来的风头。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快走到那棵歪脖子柏树底下的时候，沈清辞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谢临渊的袖口。
“刚才摸那钟的时候，你是不是把手缩得太快了？”
她盯着他的袖子，“我怎么瞧着那儿好像沾了点绿锈？”
谢临渊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果然，在那玄色的袖口边沿，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暗绿色的铜锈印子，看着有点显眼。
他皱了皱眉，刚要伸手去擦。
“别动。”
沈清辞腾出一只手，一把拍在他的手背上，“这铜锈沾了水更难洗。回去拿醋泡一泡再说，别蹭得满身都是。”
她说完，忍不住乐了：“谢大人，这回好了，你跟岁安一样，都留了记号了。”
谢临渊看着袖口那道绿印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