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车里比去时暖和了不少。
那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有一两颗爆出细微的火星声,听着让人心里静。车窗上的帘子没拉严实,露出一道指头宽的缝,外头枯黄的田野像流水一样往后掠去,间或还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老树杵在路边。
岁安这丫头也是真能睡。
这一路晃荡了一个多时辰,她就在沈清辞怀里赖着,要不是那小胸口还有节奏地起伏着,简直像抱着个假娃娃。
沈清辞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手肘抵在孩子那软乎乎的小脑袋下面,给她当个软枕。
“唉……”
她盯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天色,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过得,跟那车轱辘似的,转得人眼晕。”
谢临渊坐在她对面的锦榻上。
他手里没拿书,也没闭目养神,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眼,这会儿却安安静静地落在她怀里那团红通通的襁褓上。
听见她叹气,他微微抬眼:“累了?”
“累倒是不累,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清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那张沉稳得过分的脸上,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抱着孩子,坐这破车去那种地方。”
谢临渊没接话。
灵隐寺那地方,偏僻、荒凉,除了那棵歪脖子树和那口破钟,什么都没有。以前若是让他去,他也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那是他心里的一块死角,谁也进不去。
“我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人来这个地方。”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块石头,“那时候觉得,那地方就该是一个人的。”
沈清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梢微动,抱着孩子换了个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一个人的时候想什么?”
她偏头看他,语气带着点玩笑的试探,“想怎么拯救苍生?还是想怎么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斗趴下?”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没闪躲,也没那些多余的修饰。
“想的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他回答得很坦诚,“想着怎么活过这个冬天,怎么把差事办完,怎么……不让自己闲下来。”
这话一出,车厢里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路面的一块碎石,“咯噔”颠了一下。
沈清辞下意识地按住怀里的襁褓,没让那动静惊着孩子。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那张常被旁人诟病冷硬的面孔,此刻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安稳。
“那现在呢?”
她把声音放轻了些,“现在想的是什么?”
谢临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回那个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家伙身上。那小脸蛋被车厢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晶莹的口水。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厚实的锦被,轻轻按了一下孩子那还没长开的小肩膀。
“现在想的是三个人的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话在他肚子里已经转了好些日子,就等着这时候吐出来,“想着这丫头下个月要长几斤肉,想着家里的炭火够不够烧,想着……怎么让你们娘俩少受点罪。”
沈清辞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岁安,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吧唧了两下嘴,然后又没动静了。
“三个人的事……”
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漫开,“这买卖做得不亏。以前你一个人操心,现在好歹多俩人帮你分担这‘闲事’。”
谢临渊没笑,只是那张紧绷的唇线松弛了些许。
“嗯,不亏。”
他应了一句,随后身子前倾,伸手把那车窗边的帘子给撩开了一些,挡住了外头那股子往里灌的风,“但这事不用你分担,你只用带着她,坐这儿就行。”
沈清辞乐了:“合着我就一坐车的?”
“坐车的比开车的操心。”
谢临渊重新坐回去,理了理袖口,“刚才我看你眉头皱了三次,是不是岁安太沉了?抱了一路,手该酸了。”
沈清辞活动了一下那确实有些发僵的手腕,嘴硬道:“哪有那么娇气,我那是在思考人生。”
“想什么人生?”
谢临渊看了一眼她那个被压麻了的胳膊,“想明年这会儿,这丫头能不能自己跑上车?”
“那她还得再练练。”
沈清辞低头亲了一口那奶香奶香的小额头,“现在也就只能让你抱抱。”
话音刚落,岁安像是听不得她娘这么编排自己,忽然在襁褓里大力地踢了一脚,正好蹬在沈清辞的胸口上。
“嗝——”
紧接着,一个震天响的饱嗝从那小红嘴里冲了出来。
沈清辞被这一脚蹬得哭笑不得,抬头看向谢临渊:“瞧见没?这就是你闺女,这还没会跑呢,这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谢临渊看着那瞪着两条小腿的小东西,眼底终于浮现一点极淡的笑意。
“蹬得好。”
他伸手帮着把那乱蹬的小腿给按回去,塞回被子里,“劲儿大,以后能跑得动。”
马车外的官道上,此时正好遇见一队运货的牛车,那赶车的把式正扯着嗓子唱着那不成调的山歌,声音粗犷,顺着风飘进了车厢里。
沈清辞听着那歌调,把头靠在车壁上,眼皮子渐渐有些发沉。
“行了,那咱们就等着明年。”
她打了个哈欠,“明年这时候,你负责追,我负责看。谁让她是你闺女呢,这腿脚肯定随你。”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车厢里暖意融融,那单调的车轮声此时听来,倒像是催眠的曲子。岁安那小丫头,在爹娘这一番对话里,翻了个身,把屁股撅了起来,继续呼呼大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