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侯府门口那块青石板的时候,最后那一颠比来时更轻。
车夫老刘头那是真用了心的,勒着缰绳的手背都紧了,生怕把车里那位刚满两月的小主子给颠醒了。车轮“嘎吱”一声停稳,外头立刻有人递上了脚踏。
“到了,爷,夫人。”
外头是小厮压低了的声音。
谢临渊先下了车。他站在踏板边上,回过身,没伸手去接那个红通通的襁褓,而是张开两只手臂,在那儿等着。
沈清辞抱着岁安挪到车门口,看准了地儿,利索地踩着踏板跳了下来。
那一下落地虽然稳,但怀里的小丫头还是有了感应。她在襁褓里哼哼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要哭,结果也就是砸吧了两下嘴,脑袋往沈清辞胸口一蹭,又没动静了。
“啧,这丫头,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把滑上去的被子角给孩子掖好,“这一路连个身都没翻,也不知随了谁。”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斗篷的带子紧了紧,挡住了那股往脖子里钻的晚风。
天色已经擦黑了。
府门口那两盏石狮子脑袋上的大灯笼已经点着了,红彤彤的光晕在寒风里晃荡。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小厮见主子回来了,刚要扯着嗓子通报,就被谢临渊抬手给止住了。
“别嚷嚷。”
谢临渊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威严,“没瞧见睡着呢么。”
那几个小厮立马噤了声,缩着脖子退到两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沈清辞抱着孩子,站在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的台阶上。
她没急着往里走,反倒是停下了步子。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侯府”二字的牌匾,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只知道吃睡的小东西。
风吹得有点紧,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沙沙响。
沈清辞忽然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正对着那块牌匾。
“瞧见没?”
她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唠家常,“到家了。以后你长大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管外头怎么变,这门槛里头有你一口热乎饭吃。”
岁安哪里听得懂,只是听个响儿。
她在襁褓里动了动下巴,大概是觉得外头冷,往更暖和的地方钻了钻,半点没理会她娘的这番“认祖归宗”感言。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牌匾,又看看母女俩。平日里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眼,这会儿被门口的灯笼光映着,显得暖和了些。
“行了,进去吧。”
沈清辞说完,抱着孩子迈开了腿。
那门槛是楠木的,被踩得有些发亮。她那双缎面鞋底踩上去,轻轻一跨,就过了那道线。
谢临渊跟在后头,步子迈得不大,但也稳稳当当地跨了进去。
一进府,里头的暖意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敢在这时候乱晃荡。两人顺着回廊往西院走,月亮门那边的桂花树花事已尽,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看着有点萧瑟。
但廊下的灯却是亮着的。
每隔几步远,那檐下的灯笼就透出一团暖黄的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哟,今儿个青竹倒是勤快。”
沈清辞看着那灯火,脚步轻快了些,“还没等人催,就把灯给点上了。这丫头片子,倒是长了点眼力见儿。”
谢临渊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口:“不是青竹点的。”
“那是谁?”
沈清辞随口问了一句。
“我走之前吩咐过养母。”
谢临渊伸手撩开前面垂下来的一截枯藤,“说是怕咱们回来得晚,屋里黑。让她提前把灯点好,炭火也烧旺些。”
沈清辞听了,唇角弯了弯:“这养母倒是比你会疼人。我也就随口一说要出门看看,你看看你,又是备车又是备炭的,折腾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谢临渊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带着孩子,哪能有万一。”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西院门口。
那屋门口的帘子也是厚实的棉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里头隐约透出股子奶香味儿和炭火的热气。
沈清辞站在门口,把怀里的襁褓往上颠了颠,冲着谢临渊扬了扬下巴。
“得嘞,你也别在那儿当门神了。赶紧过来搭把手,把这大氅给我卸了。这一路抱着这丫头,我也快散架了。”
谢临渊依言上前,动作熟练地帮她解着扣子。
“晚上想吃什么?”
他问,“厨房备了热粥。”
沈清辞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吃什么粥,我要吃肉。这一路光顾着哄这丫头睡,我都快饿瘪了。你去告诉厨房,给我切盘酱肉,再热个蹄髈。”
谢临渊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小襁褓,看着那盯着自己要吃肉的亲娘,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给你热。”
他说完,抱着孩子先进了屋。沈清辞在后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着那父女俩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
“等着,我给你也盛碗粥,省得你半夜饿得慌。”
屋里的灯光正正好打在门口那块地砖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都融进了一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