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天色半阴半晴。
西院卧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了,烤得人嗓子眼发干。沈清辞趁着岁安睡熟的功夫,想着把衣柜里的几件厚衣服翻出来晾晾,免得搁久了生霉味。
这一翻腾,就从最底下的那层隔板里,带出来一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没封口,有些皱巴,边角都被磨毛了。沈清辞捏着那信封的手指紧了紧,随后像是怕惊着谁似的,轻轻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纸是很普通的竹纸,字是她熟悉的那笔行楷,刚劲有力,却难得透着股子那时候特有的生硬。
“府中莲池今岁初开了一朵。勿念。”
底下落款是:承安十二年三月,谢。
那是五年前的信了。
那时候她还在娘家,正为了这桩婚事闹心得要死要活,觉得这谢临渊就是个冷面冷心的木头疙瘩。这信送到了,她也只当是例行公事,看都没看几眼就塞进了箱底。
这一塞,就是五年。
沈清辞靠在衣柜门上,手指肚在“初开了一朵”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那时候的谢临渊,大概也是第一次给人写这种家书,写得干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词都没有,就盯着那一朵莲花说事儿。
“嘿……”
沈清辞忽然轻笑了一声,看着那信纸摇了摇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点傻气呢?”
那时候觉得这是敷衍,现在看来,这大概是他当时能想出来的、唯一的搭话方式了。
她站直了身子,没把这信再塞回那阴暗的角落里。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地叠好,每一条边都对齐了,才重新塞回信封里。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停了片刻,似乎在想这东西该放哪儿。
放回衣柜?那是压箱底的旧物,不吉利。
扔了?那更不行。
“青松!”
沈清辞转身出了卧房,站在廊下喊了一声。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就跑了过来,垂着手站在廊下:“夫人,您吩咐。”
这青松是西院专门负责跑腿的小厮,平日里最是机灵。
沈清辞捏着那信封,递到了青松面前:“把这东西送去书房。就放谢大人的书案上,那个最显眼的地方,别压在书底下。”
青松看了一眼那信封,看着挺旧,也没多嘴问,伸手接了过来:“得嘞,夫人放心,奴才这就送去。一定让谢大人一眼就能瞧见。”
“去吧。”
沈清辞挥了挥手。
她站在走廊上没动,看着青松拿着信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外头的风挺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她听那脚步声彻底没了动静,才转身回了卧房,顺手关上了门。
……
傍晚时候,谢临渊回到了书房。
案上的油灯已经点着了,灯芯跳了两下,照亮了桌上那一方并不起眼的旧信封。
谢临渊刚解开披风,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就被那信封定住了。
那信封他认得。
那是他五年前写的,寄给还没过门的妻子的一封家书。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信就像是石沉大海,再没回音。他本以为这东西早就被扔了或者是烂在哪个角落里了。
他坐下来,拿起那信封,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擦了一下。
打开,抽出信纸。
那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府中莲池今岁初开了一朵。勿念。”
谢临渊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那时候的心境,那时候的忐忑,还有那时候那点说不出口的期待,都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清辞是个什么性子,只觉得这桩婚事是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却又忍不住想写点什么,最后憋来憋去,憋出这么句不像话的废话。
他嘴角动了动,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
看完后,他没有把信随手乱放。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书架最上层,伸手取下了一只做工精致的桂花木盒。
盒子打开,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简单的三个字:“账清了。”
那是他们之间解开误会时留下的物件。
谢临渊把那封旧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让它挨着那张纸条躺着。两样东西并排在一处,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他盖上盒盖,手掌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然后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笔。
……
第二天一大早。
西院的小厨房里飘出一股子浓郁的米粥香。
沈清辞正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切咸菜。那刀工没得挑,切得细细碎碎的,听着“笃笃笃”的声音就让人觉得利索。
青松这时候又跑进来了,站在门口也没敢太声张,只是快步走到沈清辞跟前,脸上挂着笑。
“夫人,昨儿个那信,谢大人收了。”
青松小声说道,“奴才瞧见谢大人把那信收进那桂花木盒子里了,跟宝贝似的。”
沈清辞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接着又是那种规律的“笃笃笃”声。
“知道了。”
她头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听的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盒子原本就是放这些个破烂玩意儿的。回头让你家大人把那盒子收好了,别让岁安以后翻出来撕着玩。”
青松乐呵呵地应道:“那是,那是。那可是您和谢大人的念想,哪能让孩子撕了。”
“行了,别贫了。”
沈清辞把切好的咸菜沫子往碗里一拨,拿刀面敲了案板一下,“去把早膳端上来,再去看看岁安醒了没。若是醒了,就把她抱来,该喂奶了。”
“得嘞!”
青松应了一声,转身跑得飞快。
沈清辞拿水冲了冲手上的咸菜味,看着案板上那一堆细碎的菜沫,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抚平了。
那信送回去了,那过去的日子也就真的算是翻篇了。以后那盒子里,还不知道要装多少岁安的小玩意儿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
“趁着热,赶紧喝。”
她嘴里念叨着,端着粥碗往外走,“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