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十二月初三。
刚进腊月，京城的风就像是被冰水浸过，刮在脸上生疼。西院的门窗紧闭着，缝隙处都被细心的下人塞了棉布条子，屋里烧着地龙，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沈清辞正坐在罗汉榻上，手里翻检着那个专门放岁安衣裳的大柜子。
这柜子原本是空的，这才几个月功夫，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上层是青竹送来的几匹软缎子，还没来得及裁；中层是养母亲手缝的棉袄，针脚密得像芝麻粒；下层则是沈清辞自己闲着没事裁的几件小衫，虽然样式简单，但胜在布料软和。
“这丫头，还没断奶呢，衣裳都够她穿到三岁了。”
沈清辞把一件绣着虎头的红棉袄拎出来，比划了一下大小，“我说养母也是，这老虎眼睛绣得跟铜铃似的，也不怕吓着孩子。”
旁边的摇篮里忽然传来“哼哼”两声动静。
岁安醒了。
这小家伙现在的作息越来越有规律，吃饱了睡，睡醒了就玩，不像刚出生那会儿，一天到晚只知道哭。
沈清辞把衣裳搁下，凑到摇篮边上去看。
岁安正躺在里面，两只胳膊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她现在劲儿大得很，两条小腿也蹬得起劲，把那摇篮震得微微晃动。
“哟，醒了也不嚎？”
沈清辞觉得稀奇，伸手在她那肉乎乎的腮帮子上戳了一下，“今儿个倒是乖巧，知道自个儿玩了？”
岁安像是感觉到了那点触碰，原本乱挥的两只小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旁边一抓——当然，什么也没抓着。她现在也就是能挥挥手，想要精准抓东西，还得练些日子。
但沈清辞却来了兴致。
她把食指慢慢伸到岁安的手边，就在那只粉白的小拳头旁边晃了晃。
“来，抓抓看。”
她嘴里逗弄着，“抓着了就算你有本事。”
岁安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还没完全聚焦，大概是看不清那手指，但那只右手像是有了直觉，又挥了两下，然后猛地往下一落。
这一落，正好砸在了沈清辞的食指上。
几乎是瞬间，那小小的手掌像是触发了什么本能，猛地收紧。
那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但对于一个三个多月大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力气了。那五根短短的小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沈清辞的指节，把那截手指包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清辞的手指被她拽得往下一沉。
她没挣扎，也没动，就那么任由她抓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摇篮里岁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小拳头。那手背上有着几个深深的肉窝窝，指甲盖是透明的粉色，手心里汗津津的。
“嘿……”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行啊，还会抓人了。这劲儿还不小。”
岁安当然听不懂，只是觉得手里多了个东西，握得更紧了些。她的小脸憋得红扑扑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沈清辞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了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默契”。
“岁安，你记着。”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你以后抓什么都这么紧就好了。抓命，抓运，抓你自个儿的日子……都别松手。”
岁安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手里的这根“柱子”暖烘烘的，很有安全感。她吧唧了一下嘴，那双眼睛虽然还没什么焦距，却似乎在努力往沈清辞脸上看。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或者觉得没意思了，岁安那紧绷的小拳头忽然松开了劲儿，五指自然舒展开来，变成了个舒坦的姿势。
沈清辞这才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
指节上留了一圈淡淡的红痕，那是被孩子细嫩的皮肤勒出来的。虽然不疼，但那个印子却清晰可见，像个浅浅的镯子。
“看来是真能抓。”
沈清辞揉了揉手指，乐了，“这还没长牙呢，就这股子蛮力，以后要是跟她爹似的，怕也是个倔脾气。”
她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青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夫人，谢大人回来了。说是给您带了坛好酒，正在外头解大氅呢。”
沈清辞一听“酒”字，眼睛都亮了。
她一把捞起摇篮里刚有点睡意的岁安，也没让丫鬟帮忙，自个儿抱着就往外走。
“走了，咱们去瞧瞧你那抠门爹，这次带的是什么好酒。”
她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沈清辞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紧了紧，脚下却没停，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