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的腊月二十四，这老天爷像是跟谁较上了劲，风刮得比哪一年都凶。
那风声呜呜地撞在西院的院墙上，听得人心烦意乱。但这烦闷到了厅堂门口，就被那一层厚厚的棉帘子给截断了。
屋里头暖烘烘的，甚至带着点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地龙烧得正旺，但这还不够。厅堂正中间，那个紫铜的大火盆被擦得锃亮，里头堆满了银炭，那火苗子窜得欢实，没半点烟气，只有那股子纯粹的、甚至带着点甜味的暖意。
“这炭盆子挪得不错。”
沈清辞手里捧着卷话本子，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那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这地界儿正好，热气能烘着人，又不至于把脸给烤焦了。”
谢临渊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卷宗，正拿朱笔在上头勾画。听了这话，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是你非要把那摇篮挪过来的。”
他手里那支朱笔在纸上顿了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火盆离得太近，若是火星子崩出来——”
“崩不出来。”
沈清辞打断了他，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接茬，“那罩子是你亲手扣上去的，我也检查过了，严实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再说了，离着还有三步远呢，就是个暖和气儿。”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谁让今年这火盆边上，多了个“小祖宗”。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摇篮就摆在火盆左前方不远的地方。那位置是经过一家人反复琢磨的——既不能让热气直冲着熏了孩子，又得让那股子暖流能顺顺当当地把摇篮给围住。
岁安这会儿正躺在里头，身上盖着那床养母新做的软缎被子，只露出一张睡得粉扑扑的小脸。
大概是屋里太暖和，这丫头睡得极沉。那小火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细软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透着股子诱人的暖色。
养母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圈椅上。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岁安赶制过年的新衣裳。这老太太眼神好，手里的针走得飞快，嘴里偶尔还低声念叨两句什么吉祥话。
“夫人，您瞧瞧这领口的虎头，我给加了俩金珠子当眼睛，精神着呢。”
养母说着，把手里那件小红袄举起来抖了抖，“明年开春这丫头就能穿了。”
沈清辞探头看了一眼，乐了：“哟，这老虎看着怪凶的，好，正好镇宅。省得这丫头以后也是个没脾气的。”
“怎么能没脾气呢。”
谢临渊忽然插了一句。
他放下朱笔，拿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听见她在摇篮里哼哼了两声，那调门可比你高。”
“去去去，哪有这么说自己闺女的。”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把书往膝盖上一拍，“那叫嗓门亮。也就是今儿个这炭火好，把她给哄睡着了。要是换了前两天那阴风，这会儿早就得嚎给你看了。”
谢临渊没再接话，只是目光在摇篮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卷宗上。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静。
前两年的时候，这火盆边也就坐着两个人。那时候沈清辞看谢临渊不顺眼，谢临渊看沈清辞像看空气。两人虽然是夫妻，但这屋里总是冷飕飕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人气儿。
但今年不一样了。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字还是那些字，故事也还是那个老套的故事，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看不进去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视线从那跳动的火苗子上移开，落到了旁边的摇篮上。岁安的小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正搭在脸边上，似乎在梦里也在抓什么好玩意儿。
沈清辞的目光又移回来，扫过对面的谢临渊。
他正低着头，眉头微蹙，显然是在那卷宗里看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不少，看着多了点人味儿。
再看过去，是坐在窗边缝衣裳的养母。老人家低着头，一脸的慈祥，手里的针线在火光下穿梭，像是在织着什么细密的心思。
最后，沈清辞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蹲着剪烛花的青竹。
齐了。
沈清辞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词儿。
就像是一幅画，以前总是留白太多，看着空落落的让人心慌。如今这空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有老的，有小的，有正在做事的，也有正在偷懒的。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烟火气”。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书上。那书页被火烤得有点温热，拿在手里暖烘烘的。
“哎。”
沈清辞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
谢临渊从卷宗里抬起眼：“嗯？”
“没事。”
沈清辞把书往脸上一盖，遮住了那点嘴角忍不住泛上来的笑意，“就是觉得这炭火钱花得值。”
谢临渊看着她那慵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伸手把旁边的茶盏推了推，推到她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值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岁安，见那丫头扭了扭身子，把小腿蹬了出来，这才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落下了一笔。
“噼啪。”
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极好，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崩出一点极细的火星子，在那红彤彤的炭堆里一闪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