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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守岁

除夕夜的饭吃得早,撤下去的时候也就刚过戌时。

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刮,但这西院厅堂里却是另一番天地。那紫铜火盆里的银炭堆得冒了尖,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烤得像是个暖春的午后。

养母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有些撑不住劲儿了。

她坐在火盆左边那张铺了棉垫的太师椅上,手里还攥着个没纳完的针线活计,可脑袋却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你看这老太太,平日里精神头比谁都足,这会儿倒是困成这副德行。”

沈清辞手里剥着个橘子,一边把橘子瓣上的白络扯干净,一边压低了声音跟对面的谢临渊嘀咕,“这守岁还没开始呢,主力军就要倒下了。”

谢临渊手里捧着卷书,闻言抬眼看了看那边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养母,眉头动了动。

“她忙了一整天厨房的事。”

他的声音也很低,透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累了是正常的。你去拿床毯子给她盖上,别吹着风。”

“得嘞,还得我伺候。”

沈清辞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然后起身走到里间,取了床薄棉毯子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养母身后,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那有些单薄的身子上,顺手把老人家手里的针线活给抽了出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养母模糊地哼唧了一声,没醒,只是把下巴往毯子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老太太自从来了家里,那是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操持。从前谢临渊一个人住这儿的时候,这屋里连口热乎水都难找,如今倒好,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子炸酥肉的香味儿。

处理完老的小的,沈清辞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

岁安的小摇篮就在火盆右前方不远的地方。

这丫头今儿个也是被折腾狠了,被那一身红彤彤的新衣裳裹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这会儿早就睡得人事不省。两只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却也没乱挥,就那么乖乖地放在胸口,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把那摇篮往火盆边上又挪了挪。

那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骨碌”声。

“你也睡,你也睡,一个个的都挺会享福。”

沈清辞蹲在摇篮边,伸出根手指在孩子那软乎乎的脸蛋上戳了一下,“就留我和你那冷面爹大眼瞪小眼,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岁安自然是没反应,只是吧唧了一下嘴,吐了个小泡泡。

沈清辞没趣地收回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重新坐回了谢临渊对面的椅子上。

这一坐下,两人就隔着那盆通红的炭火,谁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那火盆里炭块崩裂的“噼啪”声。

沈清辞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皮子有点发酸。她把身子往后一靠,换个了舒服的姿势,目光却没离开谢临渊那张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不少。

“哎。”

沈清辞忽然喊了一声。

谢临渊从书页里抬起眼皮:“嗯?”

“问你个事儿。”

沈清辞把腿伸直了,脚尖在那烘着的暖炉边上点了点,“这种时候,以前……我是说以前那些年,你都在想什么?”

谢临渊手里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以前不守岁。”

“切,谁信呢。”

沈清辞撇了撇嘴,“堂堂谢侯爷,还能没熬过夜?那是以前不想熬,还是觉得熬了没意思?”

“没意思。”

谢临渊回答得干脆,“一个人守着火盆看炭烧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以前这时候,我通常都在书房处理公文,或者早点睡。”

沈清辞听了,心里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也是。

那时候这西院冷清得跟冰窖似的,也没个暖被子的人,更没个吵嘴的伴儿。那火盆也就是个取暖的物件,哪里像现在,能照出一家子的人影儿来。

她把身子坐正了些,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

“那现在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现在你想的是什么?”

谢临渊合上了手里的书,把它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盆跳动的火苗,直直地落在沈清辞的脸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深刻的算计,也没什么沉重的负累,就只剩下一股子难得的坦然。

“现在守。”

他说,“现在有人一起守。”

沈清辞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给逗乐了,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合着你是把我当个陪绑的?”

她嗔怪地笑了一声,“行吧,算你还有点良心。这岁数也一年年长了,总不能真当个孤家寡人。”

谢临渊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她笑,眼底的冷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火,觉得那炭火烧得有些不太均匀,左边那块有点歪了,看着要掉下去。

她伸手抄起旁边的小火钳,在那红彤彤的炭堆里拨弄了一下。

“当——”

火钳碰到铜盆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块要歪的炭被她给拨正了,重新稳稳地架在火堆上。

岁安在摇篮里动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那动静,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软枕里,连带着那摇篮都跟着晃了一下。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把火钳收回来,放在脚踏上。

“行了,守着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满屋的人听,“只要这火不灭,这年就过去了。”

谢临渊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滑落了一点的外袍给她往上提了提。

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映得那摇篮边的红衣裳越发鲜艳,像极了这除夕夜里最暖和的那抹颜色。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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