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到,东边巷口那户人家就沉不住气了。
“噼啪——”
第一声鞭炮炸在夜空里,听着有些闷,像是隔着层棉被炸开的雷。紧接着,城南那边的烟火气也上来了,零星的几声响动,此起彼伏地把这寂静的冬夜给撕开了个口子。
沈清辞原本正半眯着眼盯着火盆里那块跳动的炭火,被这动静一惊,眼皮子懒洋洋地抬了一下。
“哟,这就开始了。”
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身子,侧头听了听外头那忽远忽近的动静,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这一年年过得,倒是比翻书还快。这一眨眼,新的一年就到了脚边。”
谢临渊坐在对面,手里的书卷早就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他听见动静,目光往窗户缝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盆红彤彤的炭火上。
“这是岁安的第一个新年。”
沈清辞忽然说了句。她把手里的暖手炉往旁边一搁,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几步走到那摇篮边上。
屋里烧着地龙,又拢着这大火盆,暖和得像是个春日午后。
摇篮里的小丫头睡得正沉。
外头的鞭炮声虽然隔着院墙,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挺清晰的。岁安像是被那动静扰了清梦,眉头忽然皱了皱,小嘴无意识地撇了一下,像是那一长串的鞭炮声扰了她的好梦。
沈清辞没急着去抱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她那皱巴巴的小眉头上一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别嚎,今儿个过年,不兴哭。”
她低声哄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听听外头,那是给你的迎客声。热闹着呢。”
岁安大概是听懂了,又或者是那眉头被按舒服了,那股子要闹腾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那只肉乎乎的小拳头举起来,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抓住什么,又软软地搭在了自己的鼻尖上,接着睡。
这动作把沈清辞给逗乐了。
“行,心宽体胖,随我。”
她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手指肚轻轻蹭了一下那襁褓的边缘。那红缎子在火盆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映着孩子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就透着股子喜庆劲儿。
沈清辞看着看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更厚重的东西。
“她以后每一年过年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向火盆那边的谢临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跟去年、前年一样的动静。这一响,年就到了。”
谢临渊看着她站在摇篮边的背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盖在摇篮上,挡住了那一侧透进来的微弱冷气。
“那她以后每年都知道。”
谢临渊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低沉而笃定,“年到了,家还在。”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跳动的火苗上移开,抬头看向沈清辞,又补了一句:“就像那月亮门上的横批一样——年年都是常安。”
沈清辞听了这话,眉梢动了动。
“得,你们爷俩倒是把词儿都用绝了。”
她走回火盆旁边,重新坐回那张暖融融的椅子上。她把脚往火盆边凑了凑,整个人陷进了那团热气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年年都是常安……这话听着不赖。比什么恭喜发财、步步高升的听着顺耳。”
她拿起火钳,又把那盆里的一块生炭给拨弄了一下,让火烧得更旺些,“只要这丫头能这么平平安安地睡下去,这年过得就算是有滋味。”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一脸满足的模样,自己也跟着把身子放松了些。
屋里又静了下来。
养母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那是老年人特有的、安稳的呼吸,听着让人心里踏实。摇篮里的岁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软枕里。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但这屋里的火盆却始终烧得稳稳当当。
谢临渊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拨弄炭火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三十年里,过得最不像“除夕”的一个除夕。
没那些清算的账目,没那些提心吊胆的谋划,就连那炭火烧裂的声音,听着都像是快活的动静。
他伸手,把沈清辞那边滑落了一半的毯子拎起来,给她扔回膝盖上。
“睡吧。”
他低声说了句,“明年还得早起拜年。”
沈清辞把那毯子往身上一裹,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成,那就睡……”
她嘟囔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明年……明年见。”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连成了一片,将这除夕夜的最后一点寂静彻底掩埋。而在这喧嚣的深处,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亮,映出了屋内四个人安稳的影子。
第十九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