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儿虽说淡了些，但大街小巷那红彤彤的灯笼还挂着，家家户户门前的对联也没撕，透着股子余温未散的喜庆劲儿。
对于御史台的官员来说，这几日可是难得的清闲时候。没什么折子要批，也没什么案子要审，谢临渊难得有了整整三天的休沐。
平日里这西院就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冷清得连鸟都不乐意停。今儿个倒是反了过来，那个平日里板着脸、忙得脚不沾地的谢大人，这会儿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厅堂的摇篮边上。
那姿势，要是让外头那些个怕他怕得要死的属官见了，准得吓得把下巴颏给惊掉了。
沈清辞这会儿正在隔壁的小厨房里忙活。
“这面粉怎么跟长了牙似的，黏手得很。”
她撸着袖子，两只手在面盆里那是上下翻飞，一边揉着那一团软绵绵的面团，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往外头喊了一声，“谢临渊，你那书看完了没？要是闲得慌，就帮我看着点火盆，别让那炭灭了。”
厅堂那边没人应声。
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帘，只能听见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那是书页翻动的动静。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还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打干净，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面团，差不多揉透了，便盖上湿布醒着。她端起旁边的小盆，刚准备往里头舀水，就听见厅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咿呀”。
那是岁安的声音。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厅堂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忍不住想笑。
谢临渊手里确实拿着本书，那是本不知从哪顺手拿来的游记，封皮都没拆。但他那双平日里只盯着案卷的眼睛，这会儿正低垂着，视线没落在书页上，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摇篮里的小肉团子。
岁安今儿个精神头不错。
小丫头仰面躺在里头，那两条穿着棉裤的小短腿正踢腾得起劲，左一下右一下，跟那是要踩水车似的。嘴里也没闲着，时不时吐出几个没人能听懂的泡泡音。
谢临渊看着那两只乱蹬的小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本只是摆样子的书往膝头一搁，缓缓伸出了右手。
那根修长、平日里只拿朱笔判案的手指，这会儿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了下去。
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岁安那攥得紧紧的小右拳。
那小拳头看着不大，手背上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肉窝窝。被这么一碰，岁安像是被惊到了，那两只乱蹬的腿猛地停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只小手像是有了什么直觉，那几根短短的手指忽然往里头收拢了一下。
那是种最原始的本能——想抓东西。
但这丫头显然还不得要领。
那手指头软绵绵的，也就是做个样子的虚抓，根本没使上劲儿。那指尖在谢临渊的手指肚上蹭了一下，就像是羽毛划过似的，然后无力地滑开了。
没抓住。
谢临渊没把手收回来。
他就那么把食指悬在那里，指尖甚至还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上那孩子的掌心。
“再试一次。”
他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
岁安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眼前有个好玩意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便费力地往上凑，想看清那是啥。嘴里的泡泡破了，发出“波”的一声脆响。
她再次把手举起来。
这次那小拳头松开了一些，那只笨拙的小手再一次往谢临渊的手指上盖。
“啪嗒”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声。
那温热、柔软的小手掌终于搭上了他的指尖。虽然还是没那个力气握住，但这一次，她确实碰实诚了。那掌心的温度顺着那一小块接触面，传到了谢临渊那常年有些冰凉的指尖上。
岁安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点不一样的触感，那小手在他指尖上蹭了两下，然后就那么搭着，没动弹。
谢临渊看着那小小的手掌包着自己的一点点指尖，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里，忽然像是被这一小块温热给烫化了一些，透出点极淡极淡的柔色来。
沈清辞这会儿端着和好的面盆，悄没声地走到了门口。
她原本是想喊人帮忙的，结果一撩眼皮子看见这一幕，到了嘴边的话就给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板着脸教训人的谢大人，这会儿正弯着腰，像个做研究的学者似的，屏气凝神地陪着一个还没长牙的丫头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那丫头还没把他那金贵的手指当回事儿，抓两下就丢开，他还乐此不疲地送上去让抓。
“噗……”
沈清辞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临渊背脊一僵，那点柔色瞬间散了个干净，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他把手收回来，顺势放在了膝头的书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刚才那个陪着孩子犯傻的人根本不是他。
“面和好了？”
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声音里竟然听不出半点破绽。
沈清辞忍着笑，端着面盆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时，故意往摇篮里看了一眼。
“和好了。我看你也别看什么游记了，就看这丫头吧。”
她把面盆往桌上一搁，“刚才我看她那是想抓你，可惜没那本事。你看你那手，比她那小拳头都大，她哪抓得住。”
谢临渊没接这茬，只是把书合上，重新拿在手里。
“那是她力气小。”
他淡淡地说了句，目光又往摇篮里飘了一下，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话说出来却带着股子别扭的纵容，“等再大点就好了。”
岁安这会儿又开始了那蹬腿的大业，刚才那点互动仿佛就是昙花一现，这会儿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
“行行行，等你闺女长大了，别说手指头，天上的月亮你都得给她摘下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冲着那认真看书的人影喊道：“对了，刚才我看那炭火有点暗了，你若是真闲着没事，去添两块炭吧。”
“知道了。”
谢临渊应了一声。
他把书彻底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火盆边，拿火钳拨弄了一下那上面的银炭。
火盆里的火光猛地一跳，映在他那张侧脸上。
他添好了炭，没急着回椅子上坐下，而是又走到摇篮边站定。
那双大掌悬在摇篮上方，像是要再探下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把岁安那滑落了一半的被子给拽了上来，盖住了那只还在乱挥的小拳头。
“……麻烦精。”
他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
摇篮里的岁安像是听懂了这声嫌弃，翻了个身，把屁股撅了起来，对着这平日里严厉的亲爹放了个屁，接着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