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今儿个天公作美,日头打从清早起来就没歇过,把那前几日积攒下来的寒气给驱散了不少。
西院的廊下,那几张太师椅早就被日头晒得温热。
沈清辞抱着岁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养母正坐在廊下的阴影交界处,膝盖上放着个针线篮子,身子微微后仰,那是难得的清闲姿势。
“您今儿个怎么没纳鞋底?”
沈清辞抱着孩子走过去,嘴里打趣道,“我还以为这元宵节您也得在那一针一线里过呢。”
养母听了这话,也没恼,只是把手里的活计往篮子里一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夫人说得是,老婆子我也得歇口气不是?”
她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快坐下吧,外头风虽小,但也别一直站着。岁安今儿个穿得这么厚,别给捂出汗来。”
沈清辞依言坐下,把怀里的岁安调整了个姿势,让她面朝外骑着自个儿的大腿。
岁安今儿个身上那是红通通的一片,新做的棉袄上绣着如意图案,脖子上还挂了个长命锁,这会儿正瞪着两只眼睛,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几盏还没点亮的红灯笼。
“看什么呢?那是灯笼,还没点呢,没啥看头。”
沈清辞捏了捏她的小手,觉得温热热乎的,正好。
这时候,养母忽然从那针线篮子底下摸出了个东西,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今儿个正日子,把这个给你。”
沈清辞扭头一看,手里多了双极小的布鞋。
这鞋做得小巧,也就巴掌大点,鞋面用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厚棉布,看着耐脏,边角缝得严严实实,连个线头都摸不着。
“嚯,这是给岁安做的?”
沈清辞拿着那小鞋在手里掂了掂,有些惊讶,“这也太小了,看着跟个猫儿似的。”
“猫儿大也是鞋。”
养母笑着回了一句,“等她会走了再穿。现在先放着,日子过得快,眨眼就能用上了。”
沈清辞把鞋翻了个面,看着那厚实的鞋底。
这一看,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我去,您这手艺绝了。”
只见那鞋底上纳的线密密麻麻,一针挨着一针,排列得跟那兵马俑似的,整整齐齐,绝无半点歪斜。她用手指头在那鞋底上用力按了一下,硬邦邦的,跟块硬纸板似的。
“这纳得也太密了,我还以为是铁打的呢。”
沈清辞调侃道,“这踩在地上,怕是连蚂蚁都能踩死两只。”
养母听了这话,笑呵呵地摇摇头。
“夫人这就外行了不是?小孩子脚骨头嫩,鞋底不纳密了、纳硬了,她那小脚片子踩在地上容易受伤。再说了,小孩子学走路那是磨人的活计,鞋底不结实,踩两步就穿了,到时候还得重新做。”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那鞋面,“这深蓝色的布也是我特意寻的,耐脏,又不像黑色那么沉,看着精神。”
沈清辞拿着鞋,左看右看,心里头忽然有点热乎。
这年头,能花银子买的东西多了去了,但这密密麻麻纳出来的针脚,可是买不来的。这一针一线,全是功夫和心意。
“您什么时候做的?”
她问,“我记得前些日子您不是还在给那帮下人改衣裳吗?怎么还有空弄这个。”
养母想了想,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想日子。
“不记得了。”
她摆摆手,“反正是个冬天的时候做得了。那时候外头下着雪,屋里也没什么事,我就寻思着孩子长得快,这翻身啊、坐啊、爬啊,那都是一眨眼的事。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趁现在闲了先备着。”
她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正吐泡泡的岁安,眼里满是慈爱。
“快了。会翻身了,就快了。等这棉袄一脱,那就是学走路的时候。”
沈清辞把那双小鞋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圆凳上,和那堆尿布、帕子放在一块。
“行,那听您的。等她走路的时候,就穿这一双。”
她低头看着岁安,那小丫头正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吸着,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显然对外头这双铁板一样的小鞋毫无兴趣。
沈清辞戳了戳她的脸颊:“听见没?鞋都给你备好了。你要是以后不肯走路,这鞋底纳得这么硬,我可拿来打你屁股。”
岁安像是听懂了威胁,把手指头拿出来,“噗”地一声吐了个大泡泡,溅了沈清辞手背上一滴口水。
养母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乐:“得,看这模样,以后是个有主见的,怕是还不乐意穿这蓝布鞋呢。”
沈清辞拿帕子擦了擦手背,哼笑一声。
“管她乐意不乐意,穿上就不许脱。这可是您的一番心意,她个小肉团子说了不算。”
她说完,把岁安往怀里紧了紧,看着那双静静地躺在凳子上的小蓝鞋,日头正好打在上面,泛着股朴素又踏实的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