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月十五,京城里的雪早就化了个干净,连墙根底下的残雪都不见了踪影。
西院那几棵枯树梢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丁点大的绿芽子,风一吹,晃悠晃悠的,透着股子新生的劲儿。
屋里头,沈清辞正跟榻上的那个小肉团子较劲。
“你能不能别乱动?老实点!”
沈清辞一边数落着,一边把岁安身后的软枕给扶正了。这丫头现在本事见长,翻起身来跟个翻了盖的乌龟似的,灵活得很,但这性子也跟着本事长了,一刻都闲不住。
岁安今儿个穿得比过年那会儿单薄了些,换了身浅青色的棉布小袄,看着没那么像个圆球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折腾。
沈清辞把她放在矮榻正中间,拿个软枕垫在她后背上,又把两只手扶在她两边的膝盖上,摆出了一个坐姿。
“来,咱今儿个练练这个。”
沈清辞松开手,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儿盯着她,“自个儿撑住,别趴下。”
岁安显然对这个新姿势有点懵。
她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撑在褥子上,胳膊努力打直,小屁股底下压着那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脚丫子。
刚开始那一两息,她身子还晃了一下,像是个不倒翁找不着重心。
沈清辞没急着伸手,就那么看着。
只见岁安那小脖子梗了梗,硬是把那颗圆脑袋给顶稳当了。她的腰虽然还有点软,但这会儿也挺着那股子倔劲儿,硬生生把上半身给立了起来。
成了。
沈清辞眉毛一挑,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扬。
“哟,行啊。这就坐住了?”
岁安坐稳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就开始忙活上了。她先是盯着头顶那随风微动的帐幔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透着股子探索的新鲜劲儿,好像那是啥稀罕宝贝。接着,她又把目光转到了窗户纸上,那上面映着外头树枝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沈清辞脸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嘴里发出“啊——”的一声长音,像是在跟沈清辞显摆她这新发现的高度。
“知道了知道了,你看得高看得远。”
沈清辞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她,“能坐二十息就算你赢。”
岁安哪里知道什么二十息。
她正高兴着呢,那双撑在褥子上的小手忽然想抬起来去抓那帐幔的流苏。
这一动,坏了。
重心不稳。
那小身子就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慢动作似的往右边歪过去。
“哎哎哎——”
沈清辞眼疾手快,身子一探,伸手就把那眼看要倒的小身子给捞住了。
就在这手指头碰上岁安脸蛋的一瞬间,她瞅见了一样东西。
那小丫头嘴角边,正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那口水拉得长长的,眼看就要顺着那胖下巴颏滴到那身干净的小棉袄上。
“我去……”
沈清辞看着那条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口水线,没觉得脏,反倒是忍不住乐了。她另一只手顺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块帕子,动作熟练地在岁安嘴边一抹。
“这一天天跟开了闸似的,也没见你少吃两口奶。”
她一边吐槽,一边把那帕子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岁安被她这么一抹,也没哭。反倒是趁着沈清辞手扶着的劲儿,又把身子坐直了。
她看着沈清辞,忽然又咧开嘴乐了。
那小牙床上光秃秃的,还没冒出半颗白茬,粉粉嫩嫩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嘴角的弧度翘得老高,看着别提多高兴了。
沈清辞看着那个没牙的笑容,愣了一下。
这笑法……
这眼角下弯、嘴角比眼睛先扬起来的样儿,怎么看怎么眼熟。
“啧。”
沈清辞蹲下身去,视线跟岁安平齐,伸手指头在她那笑得正欢的脸蛋上戳了一下。
“你这笑,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收回手,又补了一句,“笑完了嘴角比眼睛高,看着就一副精明样。”
岁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着娘亲蹲下来跟她大眼瞪小眼,那高兴劲儿更甚了。
“阿布——”
她嘴里吐出一串没滋没味的音节,两只手举起来,想要往沈清辞脸上抓。
沈清辞看着她那满脸的口水印子,身子往后一仰,躲过那双“凶器”。
“行了,别嚎了。坐住就不错了,还想上天呢?”
她站起来,顺手又给岁安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那快滑下去的软枕给扶正。
“再练一会儿,等你会坐了,就把你那双蓝布小鞋给翻出来穿上。”
岁安听不懂这承诺,歪着头,又一条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正冲着自己傻乐的小团子,无奈地摇摇头。
“傻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