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天气正好。
那日头挂在半空中,晒得人脊背暖洋洋的。西院里的那几棵树,枝桠上都冒了绿,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沈清辞正站在院子里的晾衣架旁,手里拿着块刚洗出来的尿布,正往架子上晾。
“这丫头今儿个是怎么回事?这一上午都尿了五块了。”
她一边抖搂着那块布,一边跟旁边正端着盆的青竹吐槽,“是不是养母喂多了?我记得昨晚也没见她吃那么多啊。”
青竹乐呵呵地回道:“夫人,小小姐那是长身体呢。能吃能拉,那是福气。您瞧瞧这日头,一晾就干,不费事的。”
“得嘞,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清辞把手里的活计弄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刚准备转身回屋去看看那还在摇篮里睡觉的小祖宗,耳朵忽然动了动。
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青石板路上。那是一种很独特的马蹄声,沉闷有力,带着股子长途跋涉后的厚重感。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这京城里的马蹄声大多是脆的,哪怕是那些个高头大马,走在这皇城根下也是带着股子轻快劲儿。但这声音不一样,这声音她听了十几年,熟得很。
“是我哥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脸上就浮起笑意。
“快,把那还在晾着的尿布收一收,别让风给刮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屋里走,“我去把岁安抱出来。这家伙,倒是真的踩着日子来了。”
她进屋把刚睡醒、正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岁安给抱了起来。
“行了,别嚎了。舅舅来了,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沈清辞顺手拿了块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角,也不给她换什么见客的衣裳,就这么裹着个小棉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的月亮门,那马蹄声就在大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利落的下马声,重物落地的动静,还有缰绳被丢给门房的吆喝声。
“好好伺候着,这马跑了一路,给喂点精料。”
那声音粗嘎了一些,带着股子北地的风沙味儿。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的晾衣架旁,看着那个大步跨进院门的男人。
沈延昭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冬袍,那袍子的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显然是一路没怎么换过。他的脸比上次回京时黑了一整圈,那是北地烈风留下的印记,颧骨那儿还多了两道干裂的细纹。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鹰一样,一进院子就锁定了沈清辞,然后迅速下移,落在了她怀里那个裹着小被子的一团上。
他在院子正中间站住了。
兄妹俩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动。
沈清辞看着他那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儿,心里头有点酸,但嘴上还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我还以为你得等到吃了晚饭才到呢。”
沈延昭没接这话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离沈清辞近了些,目光像是要把那襁褓给看穿了一样。
“这就是岁安?”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沈清辞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把那张露在外头的小脸完全展示给他看。
“这就是岁安。”
她说,“刚睡醒,还没吃奶呢,心情正不爽着。你若是大声说话,她可是会哭的。”
沈延昭听了这话,本来想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住,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这人上阵杀敌都不带喘气的,这会儿却像是面对什么易碎的瓷器,走近了一步,腰背都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岁安刚睡醒,眼睛还半睁半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她似乎感觉到了跟前站了个生人,费劲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没什么焦距地往沈延昭脸上飘。
一大一小,对上了眼。
沈延昭屏住呼吸,伸出一根手指头,想碰碰她的脸,又好像怕把她给碰坏了,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这眉头……”
沈延昭嘟囔了一句,“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岁安大概是觉得这人挡了光,有些不耐烦。她嘴巴动了动,忽然身子一抽,打了个极响亮的饱嗝。
“嗝——”
紧接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顺着那粉嫩的小嘴角淌了下来,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沈延昭看着那线口水,整个人愣了一下。
沈清辞在旁边“噗嗤”一声乐了。
“她刚才打嗝了。”
沈清辞说着,熟练地伸手用指腹把孩子下巴上的口水给抹了,“这丫头只要一醒,必有这动静。”
沈延昭回过神来,那张黑红的脸上忽然松动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意。
“你小时候也打嗝。”
他说,声音里带着股子怀旧的劲儿,“那时候我就怕你打嗝,一打起来就停不住,还得让人抱着你拍半个时辰。”
他看着岁安那还在动的小嘴,眼神里那种锐利终于彻底化成了柔光。
“这外甥女,跟你那时候一模一样。”
沈清辞听了这话,眉毛一扬。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她把孩子往沈延昭跟前递了递,“行了,别光看着了。既然说是外甥女,那你倒是抱抱?这可是你第一次见她,别光在那站着充门神。”
沈延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
“我这一路风尘……”
“没事,不用洗手了。这孩子没那么娇气。”
沈清辞没容他拒绝,直接把孩子往他那一双大手里一塞。
沈延昭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两只手僵硬得跟两根木棍似的,捧着个火盆也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岁安冷不丁换了个人抱,觉得这怀抱硬邦邦的不舒服,还没那个奶香味,立马就不乐意了。她那小眉头一皱,嘴一撇,眼看就要开嚎。
沈延昭吓了一跳,那张黑脸都快涨红了。
“哎?这……”
“摇摇她!”
沈清辞抱着胳膊在旁边指挥,“别傻站着。晃晃!你那是木头桩子吗?”
沈延昭听令,赶紧笨拙地晃了两下胳膊,嘴里还下意识地哼出了以前哄沈清辞时常哼的那调子。
“嗯……嗯……”
那调子粗嘎难听,跟锯木头似的。
神奇的是,岁安听了这动静,居然止住了那要哭的趋势。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盯着这个黑脸大汉,居然也不哭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看,她喜欢你。”
沈清辞笑道,“看来这血浓于水还真不是说说的。”
沈延昭看着怀里那个不哭的小肉团子,那张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个真正像是亲人的笑来。
“那是,这是老沈家的种。”
他低头用那满是茧子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岁安那攥着的小拳头。
岁安的手指动了动,居然真的抓住了他那根粗大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指甲盖还掐了他一下。
沈延昭任由她掐着,也没嫌疼,只是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辞儿。”
他说,声音低沉,“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院子里站着,风把那晾衣架上的尿布吹得扑棱棱地响。
“我知道。”
她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客房早给你收拾好了。今儿个晚上,咱们喝两杯。”
沈延昭抱着孩子,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正盯着自己手指发呆的岁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别看了,那手指头粗,没你娘的好看。”
岁安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哈欠,把头往他怀里一蹭,又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