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西院厅堂里的灯还没点，只剩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有些昏黄。
沈延昭刚洗了一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正端坐在厅堂左侧的太师椅上喝茶。他这人大概是常年行军打仗惯了，坐姿板正得跟个松树桩子似的，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连那茶盏都不敢用力拿，生怕磕着碰着这屋里的什么精细物件。
岁安这会儿正躺在旁边的摇篮里，也不睡，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吐着泡泡，时不时还哼唧两声。
沈清辞刚给岁安换完尿布，洗了手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沈延昭那正襟危坐的背影。
“哎哟，我的哥。”
沈清辞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是在侯府，不是在你的军帐里。你放松点，别把那椅子给坐塌了。”
沈延昭回头，脸上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习惯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摇篮那边飘。那小丫头这会儿正把一只脚翘起来，在那晃悠着，看着就软乎得很。
“想抱？”
沈清辞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沈延昭的手指动了动，有些迟疑：“这……没人看着，我手笨……”
“得嘞，没人看着才让你练练呢。”
沈清辞几步走到摇篮边，也不跟他客气，弯腰一把将岁安给捞了起来，“来，伸把手。老这么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沈延昭一听这话，赶紧把两只手都在大腿上蹭了蹭，像是怕手上有什么灰似的。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有些僵硬地伸出来，手掌虚张着，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稳着点，托着屁股。”
沈清辞一边指挥，一边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岁安刚离开暖和的摇篮，有些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身子扭了一下。
沈延昭浑身一紧，两只胳膊瞬间僵住了。他把那两只手绷得直直的，像是在捧着个刚出炉的热碳盆，肘弯都不带弯一下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放松点啊，这么僵着干嘛？”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是孩子，不是炸药包。”
“我怕她滑下去。”
沈延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个小红袄，“这……这也太软了。”
岁安被这硬邦邦的怀抱弄得有些不舒服，她费劲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延昭那张黑红的脸。
沈延昭也看着她。
一大一小，视线撞了个正着。
岁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的下巴有点意思。那上面刚冒出来一片青黑色的胡茬，看着扎手得很。
她那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忽然往前一探。
那攥着的小拳头不偏不倚，正好一把抓住了沈延昭下巴上那几根短硬的胡子。
她那是没轻没重的，小手指头一用力，紧紧捏住了那几根毛。
“嘶——”
沈延昭脑袋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但他身子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动大了把孩子给摔着。
“她……她抓我。”
沈延昭僵硬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这丫头劲儿还挺大。”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抓你就让她抓着呗。那是你外甥女，又不是刺客。”
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延昭那副受刑的模样，“你忍一下，她一会儿觉得不好玩就松开了。”
沈延昭听了这话，只能硬生生受着。他维持着那个仰着脖子、不敢乱动的姿势，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都被扯变形了，看着别提多滑稽。
岁安倒是玩得开心，抓着那胡子拽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嘴里“咯咯”笑出了声，口水都快滴到沈延昭的领口上了。
沈清辞看着这兄妹俩——一个僵硬如铁，一个柔软似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弯了弯。
“我说哥，你这抱孩子的姿势，简直跟谢临渊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摇了摇头，“一个个大男人，平时看着挺威风，到了这小丫头片子手里，都成了木头桩子。”
沈延昭疼得直吸气，听到这话，眼睛稍微斜了一下。
“谢临渊也是这样？”
他问，语气里居然还带点“同病相怜”的惊讶。
“比你稍微好一点点。”
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指头轻轻拨弄了一下岁安的手背，“那时候他那是根本不敢伸手，你这是伸手了不敢动。半斤八两吧。”
岁安被挠了痒痒，手一松，把那几根可怜的胡子给放开了。
沈延昭如蒙大赦，赶紧把脖子缩回来，摸了摸下巴，感觉那一块皮都要被薅下来了。
“这丫头……”
他看着怀里那个已经把头埋进他胸口拱着的小东西，眼神里那点僵硬终于化开了，变成了无奈又宠溺的笑，“随你。小时候就是个不省心的。”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岁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沈延昭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辞看了一眼沈延昭那还维持着的僵硬姿势，低声说了一句：
“行了，别动。她睡着了。你就在这儿给我当好这个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