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的午后，日头正好，既没有冬日的凛冽，也没有夏日那股子毒辣劲儿，晒在人身上酥酥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西院这会儿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沙、沙、沙”。
那是沈延昭在擦刀。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的石阶旁，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鹿皮，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跟他多年的短刀。那刀刃早已雪亮，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擦，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看不见的灰。
谢临渊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捧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至于沈清辞，她正抱着岁安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怀里的小丫头挡着风。
岁安这会儿睡得正沉。
也不知是不是长牙齿的缘故，这丫头最近逮着什么咬什么，今儿个中午硬是啃了半个时辰的磨牙棒，这会儿大概是累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正趴在沈清辞肩膀上呼呼大睡。
“我说哥。”
沈清辞换了个手，把滑下去的小被子给岁安拽了拽，“你这刀都快擦秃噜皮了，还没擦完？这一上午听听那动静，我都替那刀疼。”
沈延昭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刀得常擦，不然就不亮了。这可是吃饭的家伙什。”
他说这话时，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股子军营里的生硬劲儿。
谢临渊在藤椅上翻了一页书，纸页发出的“哗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插了一句：
“他那是闲的。”
沈延昭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精光的眼睛瞪向谢临渊，显然是对这评价不太满意。但看了看谢临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这确实没啥事干的处境，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
“这叫保养。”
沈延昭把刀竖起来，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懂不懂？”
谢临渊没接这茬。
他合上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那树梢头已经冒出了极小的嫩芽，嫩绿色的，看着就喜庆。
“这院子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好。”
沈延昭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把短刀收回鞘里，“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放在膝盖上，抬头环顾了一圈这小小的西院。
谢临渊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哪里好了？”
沈延昭没急着回答。
他的视线从院子里的那棵树移到廊下的长凳，看了一眼正抱着孩子打哈欠的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装模作样看书的谢临渊，最后落在那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团子身上。
“多了个人。”
他说。
这话他说得平淡，像是说了一句“今儿个菜咸了”一样随意。但他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却少见地柔和了下来。
“多了个人，这院子就不空了。”
沈清辞听了这话，原本想去拍岁安背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安。
那小丫头像是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嘴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那是极淡极淡的一个笑，没有声音，只有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动了动。
沈清辞看着那个没声儿的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挠了一下。
她重新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男人。
一个手里捏着刀鞘，正盯着那棵桂花树发呆；一个手里拿着书，正歪着头打量着那刚冒出来的绿芽。
日头正一点一点地往西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行了。”
沈清辞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打破了这点微妙的沉默，“既然多了个人，那晚饭是不是也得加个菜？我看今儿个府里送来的那只鸡不错……”
谢临渊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厨房。”
沈延昭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也去，顺便把这刀放回屋里。”
沈清辞看着这俩大男人的背影，忍不住乐了。
“得嘞，您二位慢走。”
她低头看着怀里刚醒、正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岁安，“岁安啊，你看这家里，是不是热闹多了？”
岁安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头往沈清辞怀里一埋，又接着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