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天刚擦黑。
晚饭刚过,西院的碗筷就被青竹收走了。沈清辞这会儿正屋里哄着岁安睡觉,那丫头最近精神头大,晚上不爱睡,非得让人哼着曲儿拍着才能老实。
沈延昭没在屋里待着。
他端着那个被他擦得锃亮的茶盏,迈步走到了廊下。这会儿的风不带刺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股子刚翻过的泥土味儿。
他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把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也没喝,就那么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发呆。
树叶子已经长开了,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他这人就这样,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待久了,到了这富贵温柔乡里反倒觉得不真实。哪怕住了这十来天,还是觉得这院子里的地太软,风太轻,连那鸟叫声都显得有点没筋骨。
“这一走,又是大半年。”
他嘟囔了一句,嗓音有点哑。
这时候,偏房的门帘一动。
养母张嬷嬷手里拿着件还没纳完的鞋底子,慢慢走了出来。她今儿个身子骨看着还行,就是背稍微有点驼,那是常年做活落下的毛病。
她看了一眼廊下那个黑乎乎的身影,也没诧异,径直走过去,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在沈延昭旁边坐了下来。
“今儿个这菜,咸了点。”
张嬷嬷开了口,手里针线没停,那针穿透鞋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沈延昭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这老太太。
“还行。我就爱吃口咸的,北边那地界,菜里不放盐那根本没法吃,没劲儿。”
他应付了一句,又把目光转回了院子里。
“辞儿那丫头,如今倒是能耐了。”
张嬷嬷手里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又纳了起来,“那是,那是打小就主意正的。如今有了孩子,更是稳当多了。就是有时候看着还挺跳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沈延昭听这话,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笑模样,又像是个苦笑。
“她那是心宽。心宽好啊,心宽不显老。”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刚冒出来的青茬,“不像我,这一路回来,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不止。”
张嬷嬷没接这个茬。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盯着树,一个盯着鞋底。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那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跟廊下的影子融成了一团。
屋内传来沈清辞轻轻的哼歌声,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听着就是让人心里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张嬷嬷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延昭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刚硬的侧脸。
“你以前每年都回来一趟。”
她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以后也会的。”
这话听着不像是问句,倒像是个陈述句,又像是个念叨。
沈延昭没马上接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往后腰那一摸,那是常年骑马落下的腰疼毛病。
“会。”
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只要活着就回。”
这话一出,廊下的空气好像都静了一瞬。
张嬷嬷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那你就活着。”
她这话说的极轻,极快,语气跟说“天黑了该点灯”、“饭好了该盛汤”没什么两样。没有半分多余的煽情,就像是在叮嘱他出门记得带把伞。
沈延昭听了这话,那本来挺直的脊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张嬷嬷那双眼睛。
那眼里没有泪光,只有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沉静。她就那么看着他,仿佛只要她说了这句话,这世间就没谁能把他怎么样似的。
沈延昭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在北境那么多年,见惯了生死。手底下的兵死了,也就是拿布盖了脸,说一句“走了”。他自己也没把这条命当回事,觉得哪天要是折在战场上,也就是马革裹尸,算是个好归宿。
可今儿个,这老太太这一句“你就活着”,像是个钉子,直接给他钉死在了这世上。
他不能死了。
最起码,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行。”
沈延昭应了一声。这声儿比刚才那几回都要快,也要沉。
他没多说什么谢字,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这一个字,像是应了什么千金重的军令。
张嬷嬷听他应了,也没再多说。
她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又开始动了,“那行。你活着,这院子就有人回。”
沈延昭咧了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转头看向屋里,那窗户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映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正玩得起劲。
“这院子真好。”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没说哪里好。
这时候,厅堂里的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子窜高了一截,把门口那一块儿照得亮堂堂的。
屋内传来沈清辞一声抱怨:“哎哟我的祖宗,你这牙是要把娘的肩膀给啃了吗?”
沈延昭听着这动静,脸上的线条彻底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进去了。”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张嬷嬷正低着头,咬断了一根线头。
“得嘞,您先进去。”
她把鞋底子在腿上拍了一下,“我看着这灯呢。”
沈延昭没再说话,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那满屋子的暖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