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西院厅堂里的饭桌就已经摆开了。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碟子酱牛肉,一盆清炖的鸭子,还有两盘时鲜的青菜。汤正冒着热气,把那罩着的灯罩子熏得有点雾蒙蒙的。
沈清辞没上桌,她坐在旁边的那张软榻边上,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细细熬出来的米糊。
“张嘴,啊——”
她拿着那种特制的小木勺,在碗边刮了一下,刮出一勺分量刚好的米糊,递到了岁安嘴边。
岁安如今半岁多了,那小嘴可馋得很。她坐在特制的软椅里,两只手扒拉着前面的桌子沿儿,看着那勺子过来,脑袋往前一探,一口就把米糊给吞了进去。
“吧唧吧唧。”
这丫头吃相倒是实在,吃完了还知道舔舔嘴唇,两只眼睛盯着那碗,明显是还没吃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又去盛第二勺。
这时候,饭桌上忽然传来一声碗底磕碰桌面的动静。
沈延昭把手里的碗放下了。他那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颗米粒都没剩,这是他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听着有点沉。
“我得走了。”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谢临渊,“今儿个收到北边加急的军报,那边出了点乱子,上头催得紧,我得赶回去一趟。”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处理完我就回来。”
这厅堂里原本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就静了。
谢临渊正夹着一块鸭肉的手顿在半空中,随后不动声色地放回了自己的碗里。养母张嬷嬷正低头喝着粥,动作也没停,只是那喝粥的声音小了些。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倒是没停。
她拿着勺子,稳稳当当又送了一勺米糊进岁安嘴里,看着那丫头咽下去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快?”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就像是在问今儿个菜咸不咸,“这次住了多久?”
沈延昭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十三天。”
他说,“从十二号到今儿个,整十三天。”
“十三天。”
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又刮了一勺米糊,这次刮得重了点,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那可真短。我还以为你住了有一个月呢。”
她把勺子递到岁安嘴边,“下次吧。”
沈延昭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侧脸,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丫头是心里有数,不爱搞那些个哭哭啼啼的送别场面,但这话听着还是让他这个当哥的觉得亏欠。
“下次住久一点。”
沈延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次是身不由己,等那边安顿好了,我就回来。”
“下次住久一点。”
沈清辞截过了话头,她把碗放下,拿帕子给岁安擦了擦嘴,“只要活着就住久一点。是不是这话?”
她转过头,看着沈延昭,眼里带着点笑意,“哥,这话您昨儿个跟嬷嬷说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了。”
沈延昭脸皮子一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那是跟老太太随便说的。”
“随便说的也是说。”
沈清辞把碗递给旁边的青竹收走,转过身看着饭桌,“那行,您就记着这话。只要活着,就回来。这侯府再怎么变,也有您一间屋子。”
沈延昭听了这话,胸膛里那股子热气终于顺了。
他点了点头,那股子军人的硬气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行。”
他应得干脆利落,“只要活着,我肯定回来。岁安会走路了,我还得看着她跑呢。”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谢临渊忽然动了。
他拿起手边的茶壶,站起身来,给沈延昭面前的茶杯里续满了茶。那茶水清亮亮的,倒进去的时候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这茶是今岁新下来的雨前龙井。”
谢临渊坐回椅子上,淡淡地说了一句,“路上带着喝。”
沈延昭看了一眼那杯茶,咧嘴笑了笑。
“谢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有点味儿。”
养母张嬷嬷这会儿也放下了碗,她看了一眼沈延昭,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正挥舞着小手要米糊吃的岁安身上。
“行了,都别沉着脸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走就走吧,男人家,哪能整天窝在家里。延昭啊,走了之后记得写信。别像以前似的,一消失就没影儿。”
“得嘞,听您的。”
沈延昭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我肯定写。一个月写一封,要是没写,那就是这信使在半道上被狼给叼了。”
“噗嗤。”
沈清辞忍不住乐了,“行了,别贫了。吃饭。”
岁安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大人们都在说话,没人管她,急得在那哼哼唧唧。
“啊——!”
她大声喊了一句,两只手拍在桌子上,把那勺子给碰得“当啷”一声响。
沈清辞回头一看,乐了。
“哟,这是急了?”
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米糊,“得,咱们岁安是嫌舅舅走得太早了,还没抱够呢是不是?”
沈延昭听了这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站起身走到岁安旁边。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那小丫头软乎乎的脸蛋上戳了一下。
“舅舅下次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红果干,甜着呢。”
岁安听不懂,但看着那张黑红的大脸凑过来,也不怕生,咧开嘴就乐了,露出一排粉粉的牙床子,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沈延昭也不嫌脏,拿那粗糙的大拇指给抹了一把。
“这丫头……”
他摇摇头,眼里全是宠溺,“跟我小时候一样,是个馋嘴的。”
岁安被他这一抹,痒得往回缩了缩脖子,嘴里的米糊还没咽下去,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沈清辞眼疾手快地拿帕子一挡,这才没让那米糊喷到沈延昭那一身刚换的常服上。
“哎哟我去!”
沈清辞把帕子一扔,“岁安,你这是给你舅舅送行呢?”
谢临渊看着这一幕,手里转着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礼轻情意重。”
他淡淡地补了一句。
沈延昭低头看了看那帕子上的米糊,又看了看正冲着他傻乐的岁安,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这礼重!这礼够我记一辈子的!”
他大笑着坐回位置上,端起那杯新茶,“来,临渊,今儿个高兴,陪我把这杯茶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