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八年，九月十五。
西院那棵老桂花树，今儿个算是彻底开了。
也没见着有什么预兆，就昨儿个夜里那一阵凉风过，今儿个一早起来，那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底下，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黄点。到了这会儿午后日头一晒，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简直是要往人鼻孔里钻，拦都拦不住。
沈清辞手里拿着把团扇，也不扇风，就这么倒腾着玩。
她另一只手抱着岁安，站在树底下仰头看。
“瞅见没？”
她拿扇柄轻轻敲了敲岁安的小背心，“那个黄灿灿的小米粒，那就是桂花。去年这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裹着呢，除了吃奶就是哭，哪知道什么是花。”
岁安今儿个穿了一身虎头鞋虎头帽，那模样看着精神得很。
她如今刚满一岁，本事那是见长。以前还是个只会躺着蹬腿的小肉团子，现在只要有个支撑点，两条腿就能蹬直了站起来，甚至还能扶着东西挪两步。
这会儿被沈清辞抱着，她那两只眼睛也没闲着，乌溜溜地转，最后定格在头顶那一片绿黄相间的树冠上。
她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食指僵硬地往前一指，身子还在沈清辞怀里挺了挺。
“啊——！”
这一嗓子喊得挺亮，带着股子还没学会说话的着急劲儿。
“啊——！”
她又喊了一声，那手指头还是死死指着那树，不肯放下来。
沈清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那满树的花，啥也没有。
“知道了，那是花。”
沈清辞笑着把她在怀里颠了颠，“你这是急着告诉我那是啥呢？那是桂花，能吃的桂花。回头让你养母给你做桂花糕，堵上你这张小嘴。”
岁安像是听懂了“吃”这个字，那指着树的手稍微放下来了一点，嘴巴里吧唧了两下，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再次把手指举起来，直直地戳着那树冠。
“啊！”
“行行行，我知道那是花。”
沈清辞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非得让我承认你眼神好使是吧？”
正说着，书房那边的门帘一动，谢临渊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休沐，本来在屋里看公文，大概是被这满院子的甜味儿给熏出来了。他手里还捏着卷书，步子不快，几步走到树底下。
“大中午的不进去睡会儿，站风口上吹着干嘛？”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岁安，“她在闹腾什么？”
沈清辞把团扇收起来，指了指岁安那只还举着的手。
“你看她那个样儿。她这是在给你指路呢，让你看那棵树。非得让咱们承认她看见花了。”
谢临渊闻言，低头看向怀里的那个小肉团子。
岁安一看见谢临渊来了，那眼睛瞬间亮堂了一下。她原本只有一只手指着树，这会儿另一只手也腾出来，两只手都朝着那桂花树的方向举着，像是在做一个“拥抱”或者“献宝”的姿势。
嘴里也换了个调子，变成了急促的“嗯嗯”声。
谢临渊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满树的桂花在风里微微晃着，那米粒似的花瓣偶尔落下几片，正巧有一片落在谢临渊的肩膀上。
他没去管那花瓣，只是盯着岁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看花的时候，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清辞有些意外：“哪里不一样了？看你也这样，看我也这样，还能看出朵花来？”
“不一样。”
谢临渊很笃定地摇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岁安那举得高高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看别的东西，她大多是好奇，或者想拆了它。看这个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岁安那双倒映着满树金黄的眼睛，“她眼睛里比平时亮一点。像是那光全聚在那儿了。”
沈清辞听了这话，低头仔细瞅了瞅。
那小丫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小花，瞳孔里映着那一片明晃晃的黄，确实像是藏着两颗小星星似的，亮晶晶的，专注得有些不像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嘿，还真是。”
沈清辞乐了，“敢情这丫头还是个惜花的性子？”
她把岁安转了个身，让她面朝谢临渊，“来，给你爹看看，你是不是看爹的时候没这么亮？”
岁安这会儿视线被强制转移了，她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张冷峻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露了出来，嘴里软糯地喊了一声：
“啊……哒。”
谢临渊看着她那傻乐的模样，眼角的笑意动了动。
“看我就不用那么亮了。”
他伸手把岁安接过来，单手托着她的屁股，让她能在怀里站直了，“看我就不用费那个眼神。”
岁安一到他怀里，两只手就顺势抓住了谢临渊的衣领，把他那严整的领口给扯歪了。
她也不管那花还在不在了，这会儿只顾着玩这新到手的“玩具”，把谢临渊那块玉佩给抓在手里晃悠着。
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摇了摇头，伸手把落在谢临渊肩头的那瓣桂花给捻了起来，放在指尖上搓了搓。
“今儿个这花开得太盛，回头得让人把那枝头的给摇下来些。不然明儿个一早起来，这地上得铺一层黄的。”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正咬着他玉佩流口水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那点明黄。
“摇下来也好。”
他淡淡地说，“回头做点桂花糖，这丫头大了，能吃两口了。”
岁安像是听懂了，嘴里发出“波”的一声脆响，把那玉佩给吐了出来，然后冲着谢临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喷了一口气。
谢临渊没躲，任由那口气喷在脸上。
他抬起眼皮，看着沈清辞：“你看，她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