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八年,九月二十。
秋老虎刚过去,日头没那么毒了,照在人身上酥酥麻麻的。
西院厅堂里,青竹带着两个小丫头正费劲地把一张极厚的羊毛地毯给铺开。这毯子是前儿个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软和得很,就是为了给那位正在学爬的小祖宗腾个地儿。
“行了,别铺那角上了,那边有桌子挡着,她爬不过去。”
沈清辞手里拿着把团扇,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指挥着,“把中间那块给弄平整了,别有点褶子,回头把她给磕着了。”
“得嘞,夫人您瞧好了。”
青竹拍了拍那毯子角,“这就平平整整的,就算打个滚也没事。”
沈清辞这才满意,把手里把玩着的一小块玉佩递给青竹,“把岁安抱过来,把她那小鞋给脱了。这丫头现在只要一穿鞋就想踢,别一会儿又给踢飞了。”
没一会儿,岁安就被抱到了毯子中间。
小丫头如今刚满一岁,本事那是见风长。以前还是个只会躺着哼哼的小肉团子,现在已经是个能满地乱窜的小祸害了。
她一被放到毯子上,那两只手立马就撑住了身子,屁股一撅,膝盖跪实了,那姿势标准得跟练过似的。
“去呗,撒欢去吧。”
沈清辞挥了挥手里的扇子。
岁安像是听懂了指令,两只手交替着往前挪,左腿蹬一下,右腿跟一下,那小屁股一扭一扭的,速度还挺快。
她爬得正欢,忽然像是一眼瞥见了自己的脚丫子。
今儿个她穿的是双红底白纹的小袜子,脚踝那儿还绣了圈小鸭子。
岁安这爬行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费劲地把头低下去,那脖子缩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左脚看。看了一会儿,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把右手伸过去,想抓那脚上的鸭子。
但这姿势显然有点高难度。
她那小短手够了两下,没够着,反倒把自己给晃了一下。
“哎,稳着点。”
沈清辞看着好笑,出声提醒了一句,“那脚长在你身上呢,跑不了。”
岁安听到声音,手也不抓了,头也不低了,直愣愣地扭过脖子看着沈清辞。
她冲着沈清辞“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又像是显摆。
“啊什么啊。”
沈清辞拿扇柄点了点膝盖,“接着爬你的呗,看我能变出花来?”
岁安见她没动,也就没了那份探究的心思。她扭回头,重新把手撑好,又是几步利索的爬行,直接从毯子这头窜到了那头。
这会儿,她到了地毯边缘。
前面就是青砖铺的地面了。
岁安这回没急着往前冲。她停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毯子上,那光秃秃的小脑瓜微微往前探了探。
她伸出一只右手,那食指翘着,小心翼翼地往那青砖上点了一下。
指尖刚碰上地面,那股子从地底透上来的凉意立马就传了上来。
“嗯?”
岁安那只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嗖”地一下就缩了回来。
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砖,似乎在纳闷这玩意儿怎么还会咬人。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出声来。
“知道凉了?”
她把扇子合上,撑着下巴看着那小丫头,“那可是石头,哪有你这毯子软和。”
岁安听不懂她的调侃,但这回她学精了。
她没再缩着脖子,而是又试探着把那只手伸了出去。这回动作慢多了,手指头肚一点一点地蹭在那青砖上,感受着那股子凉意。
她居然没缩回来,反倒是把掌心给贴上去了。
拍了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岁安像是觉得这动静挺好听,又拍了一下,“啪”。
沈清辞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有点感慨。
“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
她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裹着呢,连个翻身都不会,只会张着嘴哭。这一眨眼,今年都已经能爬满屋了。”
岁安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清澈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了。
她嘴里“咿呀”了两声,然后也不管沈清辞还在不在感慨,那只贴在青砖上的手猛地一用力,身子往前一拱,半个身子都要往那凉地上凑。
“哎——打住!”
沈清辞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就把那只要往凉地上爬的小身板给捞了回来,“那地凉,回头把你肚子给凉着了,还得拉肚子。”
她把岁安给放回毯子中间,顺手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老实点,就在这毯子上玩。”
岁安被这一巴掌拍得有点懵,她趴在毯子上,两条腿蹬腾了两下,嘴里不乐意地哼哼了两声。
沈清辞看着她那不服气的样儿,嘴角翘了翘。
“行了,别嚎了。”
她指了指地毯另一头放着的那个拨浪鼓,“去,把那玩意儿拿过来。”
岁安一听这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见那熟悉的玩具,刚才那点不乐意立马飞了。
她两只手撑地,膝盖一蹬,晃悠着小屁股,又利索地爬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