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八年,九月二十八。
这天儿说变就变。
昨儿个还艳阳高照的,今儿个一早起来,那风就刮得跟不要钱似的。呼呼地往院子里灌,把那西院里原本安安静静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沈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那风给吹凉了半截。
“这风,跟个强盗似的,什么都想给顺走。”
她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屋里,“青竹,拿个厚点的垫子来,把这廊下给铺上。今儿个这风大,岁安要是还往地上坐,屁股得给吹凉了。”
青竹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抱来个绣着祥云纹的大厚垫子,那是特意给岁安做的,里面填的新棉花,软乎得跟云彩似的。
沈清辞亲自动手,把垫子铺在廊下避风的角落,正好对着那棵桂花树。
“来,小祖宗,咱们今儿个就看这风吹花落。”
她把岁安抱出来,放在垫子上坐好。岁安如今穿得像个圆球,里面是小棉袄,外面还罩了个坎肩,头上戴着个虎头帽,那两边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岁安一落地,两只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今儿个那桂花树可是遭了殃。风一吹,那些原本挂在枝头的小黄花就跟下雪似的,哗啦啦地往下落。米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丛里,还有的顺着风直往廊下飘。
“看什么呢?”
沈清辞在她旁边坐下,顺手给她紧了紧领口,“那是桂花,没见过似的。”
岁安确实没这么见过。
她以前看花都是安安静静的,哪见过这种“漫天飞舞”的架势。她两只眼珠子随着那一瓣瓣飘下来的花动,头也跟着转,嘴巴微微张着,那模样看着有点呆。
忽然,一阵风大了一些。
一大蓬桂花卷着风,直冲着廊下扑了过来。
岁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小胖手,掌心朝上,就那么愣愣地举在半空中。
那动作,像是在接什么从天而降的宝贝。
沈清辞原本想给她挡挡风,结果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停住了。
只见那一蓬花里,有一朵极小极小的,像是长了眼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半空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岁安那肉乎乎的掌心里。
那是一朵极完整的桂花,四片花瓣展开着,还没枯,带着点刚离枝头的香气。
岁安看着那朵花落在自己手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是怕吓跑了那花,连气儿都不敢喘,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她看了两眼,又扭头去看沈清辞,那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说:“你看!我接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惊奇的小模样,忍不住乐了。
“行啊,丫头,这身手不错。比你爹强,你爹可接不住这个。”
岁安听不懂这夸奖,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她没像往常那样抓着什么就往嘴里塞。她把这朵花看得比那米糊还重。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花,然后猛地把手一握,那五个小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把那朵花给严严实实地包在了拳头里。
她攥着拳头,又冲着沈清辞“啊”了一声,还把那拳头举高了一点,像是在显摆她的宝贝。
“知道知道,你接着了。”
沈清辞笑着戳了戳她那个鼓鼓的小拳头,“那你可得握好了,别给捏碎了。回头咱们把它收起来,做成香囊给你戴着。”
正说着,谢临渊从书房那边走了过来。
他今儿个也没出门,在屋里处理了半天的公文,这会儿大概是头疼了,出来透透气。他手里拿着卷书,步子迈得不快,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岁安坐在那儿,一只手举得高高的,跟举着个圣旨似的。
谢临渊停住脚,视线落在那只攥得死死的拳头上。
“她手里有什么?”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这又是逮着什么虫子了?”
“什么虫子,那是花。”
沈清辞抿了口茶,“她自己接到的桂花。我看她攥了半天了,也没舍得松手。”
谢临渊听了,挑了下眉。
他走到岁安跟前,蹲下身子。
岁安见他蹲下来,那只举着的手稍微往回缩了一下,像是怕被人抢了去。她警惕地看着谢临渊,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谢临渊看着她那个样,嘴角动了动。
“给我看看?”
他问。
岁安当然不给,把拳头往怀里一抱,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谢临渊没硬抢。
他看了看那个被岁安护得严严实实的小拳头,又看了看那一脸护食相的闺女。他伸出手,做势要去掰开看看,指头刚碰到岁安的手背,岁安就“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往后一仰,直接倒在了垫子上。
“行,不给看就不给看。”
谢临渊见好就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攥着吧。回头捏成泥了别哭。”
他说完,也不管岁安还在那儿哼哼唧唧,迈开步子就要走。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那一瞬间的攻防战,笑得肩膀都抖了。
“你这爹当的,连朵花都要抢。”
“我那是怕她吃了。”
谢临渊头也没回地往院子那头走去,“花都能接住,回头吃奶也让她自己接着吃。”
岁安躺在垫子上,听不懂这爹在说什么废话。
她翻身坐起来,又把那只拳头举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一根指头。
那一小朵桂花还在里面,只是被手心的热气给烘得有点蔫了,但还是很完整。
她看了两眼,又把指头给合上了,然后用力地把拳头往自己的心口窝那儿一贴,嘿,存好了。
风又一阵刮过,树上的桂花又落了一地,岁安把眼睛一闭,身子往前一扑,抱着拳头就在垫子上滚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