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京城的秋意算是彻底透了底。
西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如今只剩下满枝的深绿,地面上倒铺了一层金黄,那是前几日落下的,还没来得及扫。
日头偏西,风不大,却有些凉意。
谢临渊今儿个难得没在书房看公文,也没去衙门。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拿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正一下一下地在院子里扫着落叶。
“沙——沙——”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午后听着格外清晰。
“我说谢侯爷,您这扫地的心是好的,但这手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廊下,沈清辞正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上,怀里抱着岁安。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平日里威严冷峻的男人,此刻正跟一堆落叶较劲,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您这一扫帚下去,那是扫得漫天飞舞,不是扫地。”
谢临渊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这扫帚太轻,没分量。不如刀顺手。”
他抖了抖手腕,把扫帚换了个握姿,“这地怎么这么难扫?好不容易拢了一堆,风一吹就散。”
“那是您扫得太慢。”
养母张嬷嬷坐在另一边的小马扎上,正低头利索地择着一把韭菜,“您看青竹扫地,那是‘呼呼’几下就完事。您这是绣花呢?”
张嬷嬷今儿个心情不错,说话也随意了些。
谢临渊被噎了一下,难得没反驳,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又弯腰继续扫。
“得嘞,我绣花就绣花。回头把这院扫干净了,也能算个‘落花扫地工整’。”
风吹过。
一阵风打着旋儿从院墙外头翻进来,正好撞在谢临渊刚扫拢的那堆落叶上。
“呼——”
那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堆金黄叶子,瞬间像是一群炸了毛的蝴蝶,呼啦啦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直奔廊下飞来。
谢临渊:“……”
他举着扫帚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的心血付诸东流。
“哎哟,我去。”
沈清辞看着那阵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风是跟您有仇呢?谢侯爷,看来今儿个这地是跟您过不去。”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沈清辞怀里看热闹的岁安,忽然动了。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飞舞的叶子。
当一片枯黄的桂花叶晃晃悠悠地飘到她眼前,又猛地被风卷着往上窜去时,岁安的眸子猛地亮了。
“咯咯咯——”
一声清脆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瞬间,像是把这个有些萧瑟的秋天给震了一下。
院子里,扫帚的沙沙声停了。
廊下,择菜的张嬷嬷手停了。
连沈清辞那句没说完的调侃,也断在了嘴边。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怀里那个小团子。
岁安根本不知道这一声笑有多大的威力。
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远,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游戏。她那只穿着红棉袄的小胖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指了指那几片飞远的落叶,嘴里又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啊……嘎……”
一边说,一边还在乐,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挂着点晶亮的口水。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漫了开来。
“你笑什么?嗯?”
她拿手指点了点岁安的鼻尖,“那是被风吹跑的烂叶子,有什么好笑的?傻不傻?”
岁安听不懂,她只是觉得那叶子飞得好看,像是活的。
她继续指着那叶子飘走的方向,身子在沈清辞怀里一拱一拱的,那股子高兴劲儿,比吃米糊还高兴。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平时总显得有些冷清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这秋日的阳光给晒暖了,软成了一片水。
他把手里的扫帚往腋下一夹,也不扫了,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岁安笑。
张嬷嬷也跟着乐了,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篮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丫头,眼神倒是好。知道看热闹了。”
她说着,又低头继续择那剩下的几根菜,“笑吧,笑声响亮,这院子也跟着亮堂。”
风又吹过一阵,这一回,没人再去管那些落叶会不会被吹散。
沈清辞看着怀里还在冲着空气傻乐的岁安,心头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凑近岁安那顶着虎头帽的小脑门,轻轻地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透过柔软的帽绒传了过去。
岁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两只手一把抱住沈清辞的胳膊,把脸埋了进去,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
“嗯~”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扫帚也不沉了,这风也不凉了。
他转过身,重新挥起扫帚,这回动作快了些,带起一阵风:
“行了,别笑了。再笑那口水都要流到衣服上了。”
沈清辞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流了就流了,那是岁安的‘福气’。”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动,手中的扫帚再次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沙——沙——”
院子里再次响起了扫地声,混着廊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稚嫩笑声,把这一整个秋天的下午都填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