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立冬刚过，这京城的天儿就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老头，冷得直接把人往屋里赶。
西院的那棵桂花树，如今看着花有些谢了。
前两日那场秋雨一下，满树的金灿灿就给浇去了大半，剩下几朵不知是没长醒还是命硬的，还挂在枝头，在那凉风里瑟瑟发抖。
“行了，别拽了，再拽那领口都要被你给扯豁边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费劲地把衣领从岁安那两只胖乎乎的小手里解救出来。这丫头如今长了本事，别的不会，抓人衣领是一抓一个准，劲儿大得跟个小钳子似的。
岁安没抓着领子，也不恼，两只手就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沈清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乐了。
“哟，还惦记着那花呢？”
她把岁安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院子里走，“行行行，带你看。今儿个可是最后一遭了，明儿个这花估计就剩光杆司令了。”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抱着岁安走到了树下。
这树冠如今稀疏了不少，阳光毫无阻碍地透下来，打在两人身上。
岁安到了树底下，那两只挥舞的手也不挥了，整个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趴在沈清辞的肩膀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枝头那几簇残花。
那是几朵开得极晚的小花，花瓣也没以前那么饱满了，有些干瘪，颜色也是那种陈旧的金黄，看着有点可怜。
但在岁安眼里，这估计跟那天上的太阳一个样。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花，嘴里软软糯糯地冒出一个音节：
“啊……”
沈清辞没动，就那么抱着她站着。
“那是桂花。”
她低头，下巴抵了抵岁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记住了没？这花叫桂花。这棵树啊，在你没出生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你爹说，他以前常在这树下站着。”
岁安听不懂，但她像是觉得沈清辞在跟她说什么大事儿，脑袋转了转，把脸埋在沈清辞的颈窝里蹭了蹭。
沈清辞感受着怀里那团温热的小身子，心里头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她仰起脸，看着那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小花，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今年看了花，明年还会看。年年都会看。”
她停了一下，看着岁安那只抓着她衣襟角的小手，那手指头肚儿粉粉嫩嫩的，抓得紧紧的。
“这就是岁岁年年了。”
岁安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沈清辞的肩膀上，眼睛还盯着那棵树。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
那专注劲儿，比谢临渊看公文还认真。
这时候，厅堂的门帘一动。
谢临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手里拿着卷书，大概是在屋里看累了，出来透透气。
他一抬头，就看见沈清辞抱着孩子站在光秃秃的树下，一大一小，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看着竟然有些像画儿。
谢临渊没出声，也没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在厅堂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卷书，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清辞也没回头，她知道他在看。
这男人平日里话少，那一颗心却比谁都细。他这么站着，多半是在心里头画影图形呢。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风忽地大了一些。
枝头那几朵残花终于挂不住了，“扑簌”一下，从枝头脱落下来。
那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飘下来，正好落在岁安的小脚背上。
岁安愣了一下，把脚丫缩了缩，低头去看那花。
沈清辞看着那落在地上的最后一点金黄，笑了笑。
“走了。”
她转过身，把岁安往怀里一揽，挡住了那直往人脖子里钻的凉风，“看完了，回屋喝奶去。这风吹多了回头又得流鼻涕。”
岁安这回没闹腾，她把脑袋靠在沈清辞肩膀上，视线还往那树上飘，嘴里却“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一样。
谢临渊见她们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把门帘给掀开了。
“看够了？”
他问，声音淡淡的，带着股子家里特有的随意劲儿。
“够了。”
沈清辞抱着孩子跨进门槛，“再看就秃了。这丫头也是怪，光杆司令的树也能看这半天。”
谢临渊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岁安。
“树还在就行。”
他说了一句，随手把门帘给放下来，把那一院子的秋风给挡在了外头，“明年还能再开。”
沈清辞听了这话，脚下一步没停，嘴角却翘了起来。
“是，明年还开。”
她低头亲了亲岁安的脑门，“岁岁年年，有的你看呢。”
岁安趴在她肩上，看着那最后一点日光被帘子遮住，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哈欠。
青竹这时候正端着热腾腾的米糊从里面屋出来，见这母女俩进来，赶紧招呼道：
“哎哟，小小姐可算回来了，这米糊都晾了两回了，正合适呢。”
沈清辞把孩子往软榻上一放，岁安立马就熟门熟路地翻身坐起来，两只手往桌上一拍，等着投喂。
“吃，吃，这就知道吃。”
沈清辞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看着那一张馋嘴的小脸，“慢点，没人和你抢。”
厅堂里瞬间热闹了起来，只有那西院的桂花树，还在风里静静地立着，等着下一个年头的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