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这一天的风那是真叫一个邪乎。
早起还没什么动静,到了晌午,那天边忽然就压下来一层灰云,紧接着风就跟狼嚎似的,顺着那窗缝儿往里钻,“呜呜”地响。
“这鬼天气,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厚披风,转头看向正端着铜盆进来的青竹,“火盆生起来了没?这屋里阴冷阴冷的,别把岁安给冻着了。”
“得嘞,夫人。刚让人从库房里把那几个紫铜盆给搬出来了,这会儿正在外头晾着呢,等那铜盆没那股子生漆味儿了就送进来。”
青竹把热水倒进瓷盆里,那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今儿个这炭火也是好的,都是去岁备下的银丝炭,没烟。”
沈清辞点了点头:“快着点。”
没过一会儿,两个粗使婆子就抬着那个紫铜大火盆进了厅堂。
这盆还是前两年置办的,这时候依然铮亮。她们把盆放在厅堂正中央那块空地上——那是这几年的老位置了,不挡道,还能把暖意散到四周。
“放那儿就行。”
沈清辞走过去,拿火钳子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那炭火已经引着了,隐隐透着红光,没多大烟味,反倒有股子淡淡的暖香。
“行了,你们下去吧。”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到旁边的摇篮边上。
岁安这会儿正被放在那个特制的大摇篮里。这摇篮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样是个窝了,底下铺着厚毯子,她能施展得开。
这丫头如今身手矫健得很,一听见动静,两只小胖手往篮边一撑,身子一挺,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她扒着摇篮的边缘,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刚放进来的大火盆。
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引着,忽然窜起一股子火苗子,红彤彤的,在那盆里跳。
这光亮一下子就把岁安的眼神给吸住了。
那火光映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把那原本白嫩的皮肤照得透亮,两只眼睛里也像是盛了两颗红宝石似的,亮晶晶的。
“好看吗?”
沈清辞看都没用看就知道她在盯着什么,“那是火,能烤手的火。”
岁安当然不知道那是吃的还是玩的,她只觉得那红红的一团玩意儿在动,看着挺有意思。
她把一只手从摇篮边缘伸出去,那手指头张着,像是想去碰碰那跳动的火苗。
沈清辞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手炉转了个圈,淡淡地来了句:
“别靠太近。”
“烫着手还得哭。”
岁安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
她虽然还听不懂什么是“烫”,但她听懂了那个“别”字。这字儿从她娘嘴里说出来,通常都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她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乖乖地缩了回来,重新搭在了摇篮边上。
但那眼睛却没挪开。
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盆火,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要把那火光给吸进眼睛里去。
“啧,听懂了啊?”
沈清辞有些意外,放下手炉走过去,蹲在摇篮边上,“我还以为你得把手伸进去才长记性呢。”
她伸手把摇篮往火盆那边推了推,让那暖意能更足地照着孩子,但又卡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就算岁安把手伸直了也够不着那盆边。
“就在这儿看吧。”
沈清辞戳了戳岁安的脑门,“小猫儿似的,就爱往热乎地儿凑。”
岁安也不理她的调侃,就那么扒着摇篮边,安安静静地盯着那盆火。
火苗在盆里跳动,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炸出点火星子。
岁安看着那火星子窜起来又灭下去,那眼珠子也跟着动一动。
厅堂里静得很,只有外头的风声和里头炭火偶尔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谢临渊一身玄色大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被屋里那股子暖意给扑了个满怀。
他解下大氅递给旁边的丫鬟,目光先是在屋里的火盆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趴在摇篮边的岁安身上。
那丫头一动不动,背对着他,脑袋都要磕到摇篮边上了。
“她这是怎么了?”
谢临渊有些纳闷,也没急着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处问了一句,“那是看什么呢?看入迷了?”
沈清辞正靠在软榻上翻书,闻言头也没抬:
“看火盆呢。看了半个时辰了,也不嫌累。”
谢临渊听了,挑了挑眉。
他迈开步子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去。
只见岁安正仰着头,两只手紧紧扒着篮子边,那张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两只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盆炭火。
那专注劲儿,比看公文还认真。
“她是觉得这火长得好看,还是觉得这火能变出朵花来?”
谢临渊蹲下身子,视线跟岁安平齐,“岁安?”
岁安听到声音,脑袋也没回,只是眼珠子稍微往这边斜了一下,嘴里“嗯”了一声,算是有个回应了,然后继续盯着火盆。
谢临渊被她这敷衍的态度给气笑了。
“好大的架子。”
他伸手在她那紧绷的小肩膀上拍了一下,“看这么久,也不怕把眼给看花了。”
岁安这回终于有反应了。
她扭过头,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沈清辞,然后伸出手指头,指了指那个火盆,嘴里清晰地蹦出一个字:
“火。”
谢临渊一愣。
他看向沈清辞:“她认得?”
沈清辞把手里的书卷起来,敲了敲腿边:“认得。我刚才教了一嘴,她就记住了。这丫头脑子不笨,就是懒。”
谢临渊重新看向岁安。
岁安见她爹在看她,咧开嘴乐了,露出刚冒头的小牙,然后指了指火盆,又指了指谢临渊的大氅,嘴里“啊啊”了两声。
沈清辞在后面翻译:
“她是让你把衣服脱了,过来一块儿烤火。嫌你挡着光了。”
谢临渊:“……”
他站起身,把袖子挽了挽,也不走了,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正对着火盆。
“行,那我陪你烤。”
他端起桌上那杯刚倒好的热茶,看着岁安那双还盯着火盆的眼睛,“我看你能盯到什么时候。”
岁安得了伴,又把头转了回去。
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
岁安的小手在摇篮边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给那火苗打着拍子似的。
“啪嗒。”
那是一块细小的炭屑爆裂的声音。
岁安眼睛一亮,嘴巴里又“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