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九。
这风刮得跟鬼哭狼嚎似的,窗户纸都被震得嗡嗡响。
屋里头倒是暖和,那紫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崩出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听着喜庆。
谢临渊今儿个休沐。
这位平日里冷面冷心、在衙门里能让人吓得不敢大声喘气的谢侯爷,这会儿正盘腿坐在厅堂中央那张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他也没穿那身碍事的官服,就着了一身宽松的棉布常服,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的手腕子随着他的动作动来动去。
他面前坐着岁安。
岁安如今一岁出头,那身量看着比刚出生那会儿涨了不少,穿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整个人跟个圆滚滚的炮仗似的。
她正费劲地攥着一只布老虎。
那老虎做工其实挺糙的,还是之前沈清辞闲来无事随手缝的,两只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位置稍微有点偏,看着有点斗鸡眼。
但这会儿在岁安手里,那就是个宝贝。
她抓着老虎的尾巴,把那布老虎举起来晃了晃,嘴里“咿呀”一声,然后又把那老虎往地毯上一砸。
“啪叽”一声闷响。
谢临渊看着那老虎被摔得七荤八素,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老虎若是活的,早让你给摔出内伤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老虎的耳朵,逗她。
岁安看他手伸过来了,动作一顿。
她把那只被摔得有点瘪的布老虎抱起来,两只小胖手捧着,冲着谢临渊举了过去。
“啊——”
她嘴里发出个声音,意思很明白:给你。
谢临渊也没多想,伸手就接了过来。
“行,给我拿着。”
他刚把老虎捏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感受那布料的触感,岁安的手又伸过来了。
两只手张着,冲着他手里抓。
“嗯!”
这回声音急促了点,显然是反悔了。
谢临渊:“……”
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家闺女,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满眼都是“还给我”。
“给你。”
谢临渊把老虎递回去。
岁安一把抓过老虎,像是怕他抢似的,立马抱回怀里,低头在那老虎脑袋上啃了一口,留了一嘴的口水印子。
谢临渊看着那一幕,有些好笑:“给你你又嫌弃,给我你又想要。事儿精。”
岁安啃完一口,觉得这老虎味儿不对,又把它举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再次把老虎递了过去。
“啊。”
又是那个调调。
谢临渊挑了挑眉,这次长了记性。但他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又给我?”
刚接手不到半秒钟,岁安的手又伸过来了。
这回她没等谢临渊握稳,直接去扒拉他的手指头,要把老虎拿回去。
“拿来拿来。”
她虽然不会说话,但这动作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谢临渊没跟她争,顺势松了手。
岁安拿回去,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游戏挺有意思,她又把老虎递了过来。
“啊。”
谢临渊接住。
岁安伸手拿回去。
这一来一回,整整三次。
到了第四次,岁安再次把那只在寒风中飘摇的布老虎递过来的时候,谢临渊没急着松手了。
他捏着那只湿漉漉的布老虎尾巴,在岁安面前晃了晃。
“你的。”
他看着岁安的眼睛,声音淡淡的,却透着股子耐心,“这玩意儿上面全是你的口水,我不稀罕。”
岁安听不懂这话是在损她。
她只看到那老虎在他手里晃,眼睛立马就亮了,两只手往前一扑,身子都要趴到他腿上了。
“啊!”
她叫唤着去够那只老虎。
谢临渊见她这急样,笑了笑,手一松,把老虎丢进了她怀里。
岁安抱住老虎,顺势就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那只脚丫子还不小心蹬了谢临渊一下。
这时候,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沈清辞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还有两碟子小点心。
她一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幅画——
地毯上,那平日里威严深重的谢侯爷正盘腿坐着,手里空空如也,旁边那个小团子正抱着个破老虎在地上打滚。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沈清辞在门口那块儿停了一步。
她看着谢临渊那副还要把老虎递过去又拿回来的架势,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傻爹大概是被闺女当成磨牙玩具的架子了。
她没出声打扰,端着托盘走到了旁边的矮桌旁。
“茶沏好了,还是去年的老白茶,去去火。”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
地毯上的岁安听到了动静,抱着老虎从地上爬起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又扭头看了一眼谢临渊。
确认这两人都在,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把怀里的布老虎往谢临渊膝盖上一扔。
“啊!”
给你了,我不要了。
谢临渊看着膝盖上的破老虎,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往沈清辞那边爬的小背影。
“好嘛。”
他拿起那只老虎,在手里掂了掂,“玩完了就扔给我是吧?”
岁安没理他,爬到沈清辞脚边,抱着她的小腿蹭了蹭,嘴里哼哼唧唧的。
谢临渊摇了摇头,拿着那老虎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玩意儿往桌上一扔。
“这孩子,随你。”
沈清辞把茶杯递给他,瞥了一眼那老虎:
“随我什么?随我懂得废物利用?”
谢临渊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湿润。
“随你,没心没肺。”
他说完,看了一眼还在沈清辞脚边玩那根流苏穗子的岁安,嘴角微动。
“不过这样也好,活得舒坦。”
岁安正玩着那穗子,忽然觉得头上有点痒,她伸手一抓,原来是谢临渊的手正悬在她头顶,把那一撮翘起来的毛发给按了下去。
“接着玩你的吧。”
谢临渊收回手,坐下来翻起那卷书,“别来烦我。”
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粉粉的牙床子,然后把那流苏往嘴里一塞,狠狠地咬了一口。
“啧,又吃。”
谢临渊头也没抬,书页都没翻,直接伸手把她嘴里的穗子给拽了出来。
“脏不脏?”
岁安嘴里的东西没了,也不恼,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扶着沈清辞的腿,冲着谢临渊那本书伸出了手。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