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
这年算是彻底到了尾巴根儿上。
外头的风雪正大,呼呼地拍着窗棂子,跟要把这房子给掀了似的。西院厅堂里却是暖烘烘的,地龙烧得有些劲大,沈清辞不得不让人开了半扇窗户透气。
“哎哟,你慢点儿!那是墙,不是你家那软榻,撞上去可是要起包的。”
沈清辞坐在旁边的软垫子上,手里剥着个橘子,眼睛却没敢离开地毯那一头。
岁安今儿个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突然就犯了倔劲儿。她放着那一堆玩具不玩,非得跟那墙根儿过不去。
这丫头如今身量长了不少,穿着身厚实的红棉袄,屁股后面还坠着个小棉被当坐垫,看着跟个红了眼的小兔子似的。
她两只手扒着那白墙根,费劲地把屁股从地毯上挪起来。两只小短腿在那儿打着摆子,脸憋得通红,愣是一声没吭。
“起!”
她嘴里哼唧了一声,居然真的让她给撑起来了。
站起来了还不算完,她把两只手从墙上拿开,试探着往旁边那张花梨木的方桌那边够。
那桌子离墙根不过两步远,但在岁安看来,估计跟那是西天取经差不多远。
她咬着牙,一只脚抬起来,“啪”地落下去,接着另一只脚跟上。那动作笨拙得很,跟个刚学步的大鸭子似的。
沈清辞手里的橘子皮都忘了剥,身子微微前倾。
“再来一步……对,扶着桌腿……”
岁安终于挪到了桌子边。
她两只手一把抱住那粗壮的桌腿,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清辞刚想夸一句,就见岁安忽然把脑袋一抬,两只手居然松开了桌腿。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两只脚叉开着,维持着那点可怜的平衡。
一息。
两息。
屋里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儿都能听见。
“歪了!”
沈清辞眼看着那小身子往后一仰,手里的橘子一扔,长臂一伸,就在岁安后脑勺快磕到地毯的前一瞬,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哎哟我去,吓我一跳。”
沈清辞把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捞进怀里,心口还在那突突地跳,“你这丫头,胆子是真肥。没人敢扶你就敢撒手啊?”
岁安被她接住了,也没觉得害怕,反而像是刚干完一件大事。
她被沈清辞扶着坐在地毯上,仰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清辞。
嘴巴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开合了一瞬,但这话到了嘴边,又给咽回去了。
沈清辞看着她那个费劲的样儿,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会走了是吧?刚才那两步站得挺稳,跟个将军似的。”
她把岁安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腿站着,“行,你今年学会走了。明年就能跑了。到时候我看谁能抓得住你。”
岁安听着她絮叨,两只手抓着沈清辞的袖子,嘴巴又动了动。
这回比刚才那个动作要大了点,那嘴唇撅着,像是在模仿某个字,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模样分明是在喊人。
这时候,门帘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养母张嬷嬷端着盘刚蒸好的枣泥糕,正要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沈清辞正跟那孩子脸对脸地腻歪,那丫头正靠在沈清辞腿上站得笔直。
张嬷嬷那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没往里进,就站在那门缝边上,看着那一大一小。
沈清辞也没回头,只是把岁安那两只手给摆正了:“站直了,别老想靠着。咱们岁安以后是要做大姑娘的,这身板得硬气。”
岁安像是听懂了这教训,两条腿绷直了,努力让自己站得稳当点。
张嬷嬷看着这一幕,那脸上原本带着的愁容慢慢散了。
她把那盘枣泥糕递给门口的小丫鬟,自己转身冲着外头的风雪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
“不进去了,别扰了她们娘俩的兴致。”
说完,她把那门帘子给放了下来,把那一屋子的暖意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头。
沈清辞对此毫不知情。
她正忙着纠正岁安那个“站没站相”的毛病,忽然觉得腿上一沉。
低头一看,岁安正把脑门抵在她膝盖上,两只手却伸得直直的,指着旁边那盘被扔在一边的橘子。
“啊!”
这回声音洪亮,没半点含糊。
沈清辞乐了,伸手把那橘子皮给剥了。
“行,想吃直说。刚会走两步就要开小灶,随谁呢?”
岁安看着那瓣橘子递到嘴边,那是想都没想,张嘴就是一口,“啊呜”给咬住了。
橘子汁溅了出来,正好溅在沈清辞的手背上。
“嘿,这孩子!”
沈清辞也不恼,任由她把那橘子瓣给抿了进去,只觉得手背上那点凉意,很快就被那丫头的体温给暖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