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外头的鞭炮声简直像是要把这京城的天给炸个窟窿,噼里啪啦的动静震得窗纸都在抖。那火药味儿顺着门缝往里钻,混着屋里那股子暖烘烘的炭火气,竟也没显得多呛人。
西院厅堂里,那紫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养母张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她靠在窗边那把铺了厚垫子的圈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边的针线篮子早就歪在了一旁。她睡得沉,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且均匀的呼吸声,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岁安也在睡。
她这会儿已经是个沉甸甸的小肉团子了,趴在沈清辞的怀里,把那一块衣襟给压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睡得挺老实,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嘴巴微张着,嘴角还挂着点晶亮的口水,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屋里静得有些安逸。
只有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炸出几点极小的火星子。
谢临渊坐在沈清辞旁边。
他也没说话,手里拿着那把铜火钳,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盆里的炭。那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给照得软和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那一阵紧过一阵的鞭炮声,谁也没开口。
这一坐,就像是坐过了一辈子。
沈清辞动了动有些发酸的手臂,把怀里的岁安往上托了托。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睡得没心没肺的丫头,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盆红得发白的炭火,眼神有些发愣。
“喂。”
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谢临渊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嗯?”
沈清辞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盯着那盆里的火。
“值吗?”
她问得没头没脑。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屋里,混在鞭炮声里,听着有些突兀,又像是早就想问了。
谢临渊看着她。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着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也是亮的。
“值。”
他答得干脆,没带半点犹豫。
沈清辞听了,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转过脸,正视着谢临渊的眼睛,又问了一句:
“那这一辈子,都值了?”
谢临渊放下了手里的火钳。
那金属碰在铜盆边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伸出手,覆在沈清辞那只托着岁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层薄薄的茧。
“都值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以前觉得这辈子也就是那么回事,熬一日算一日。现在……”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岁安,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现在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温和的光,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像是终于落了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流口水的岁安。
这丫头这辈子才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
岁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她那小脑袋在沈清辞怀里蹭了蹭,脸蛋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个火盆。
火光映在她那张小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开了朵花。
“这丫头。”
沈清辞拿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脸蛋,“做梦都在想烤火。”
谢临渊看着那孩子,眉眼间尽是松快。
“随你。”
他说,“贪暖。”
沈清辞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这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顺着那门缝往里钻,“呼”地一下吹得那门帘子动了一动。
那一阵风带进来一股子冷气,直扑那火盆。
原本烧得正旺的火苗子被这股子冷风一激,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火光暗淡了一瞬。
但也就只是一瞬。
那炭火底子足,眨眼间那火苗又顽强地窜了上来,重新烧得红红火火,把那点冷气给吞得干干净净。
屋里的暖意,一分也没少。
沈清辞看着那重新正回来的火苗子,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谢临渊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
岁安在睡梦里“嗯”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新年的钟声混着鞭炮的巨响,正彻彻底底地炸响在整个京城的上空。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