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但盛放的屁股还黏在椅子上。
“盛放，你留下来把这张卷子订正完再走。”数学老师把一张打满红叉的试卷拍在他桌上，卷子上方的分数是鲜红的“62”。盛放低头，声音闷闷的：“知……知道了。”
他不敢抬头，因为知道同学们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刺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习以为常，还有一些纯粹的好奇——好奇一个说话结巴的人，要怎么当众回答问题。
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盛放才慢慢抬起头。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都是晚托班的“老面孔”——要么是成绩不好被留下的，要么是家长还没来接的。盛放属于前者，也是后者。
他拿出铅笔，开始订正第一道应用题。题目其实不难，他刚才在草稿纸上算对了，只是举手时老师没点到他——或者说，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但老师没听清，直接跳过去叫了别人。
这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了。
订正到一半，旁边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泣。盛放侧头，看见同桌林暖暖正对着琴谱掉眼泪，谱子上的音符被泪水泡得皱巴巴的。她是晚托班的“第三种人”——优等生，但因为要等妈妈下班，所以也得待在这儿。
盛放犹豫了一下，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林暖暖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哭。她的眼泪滴在五线谱上，把那些小蝌蚪都泡糊了。
盛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好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卷子。写完两道题，他偷偷瞟了一眼林暖暖的本子——那是钢琴谱，密密麻麻的音符，旁边还有红笔写的批注：“这段弹得不熟，再练二十遍。”
他想起爷爷以前说过，有的人流眼泪是因为心里装满了水，得流出来才能装新的。爷爷说这话时正给院子里的文竹浇水，水从花盆底部的洞里流出来，爷爷说：“你看，浇透了，多余的就流走了，这样它才能长得好。”
盛放不懂爷爷的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此刻他看着林暖暖，心想：她的眼泪也是多余的水吧。
“盛放！”讲台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喝，盛放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杠。纪律委员赵岩正瞪着他，“你作业写完了吗就东张西望？”
盛放张了张嘴：“我……我在写……”
“写就好好写，别影响别人！”赵岩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他是晚托班第四种人——班干部，专门负责维持纪律，据说因为他爸妈忙，没人管他，他就自己在学校待到很晚。
盛放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但他忍不住想，赵岩为什么总是这么凶？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敌人。
六点半，张老师进来了。她是晚托班的值班老师，每天这个时候来点个名，然后让大家安静写作业。她看了一眼盛放的卷子，说：“还剩两道题，写完再走。”
盛放点点头。
张老师又看了一眼林暖暖，问：“怎么了？”
林暖暖赶紧擦干眼泪，摇头说没事。张老师没多问，只是说：“累了就休息会儿。”然后就回到讲台前批改作业了。
盛放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天已经黑了。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经过赵岩旁边时，他看见赵岩的作业本封面内侧，用圆珠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小字——“他们为什么总是吵”。字迹很深，把纸都快划破了。
盛放愣了一下，没敢多看，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墙上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跟着他。盛放不怕黑，爷爷教过他，黑只是没有光，光来了黑就走了。
但他还是走得很快，因为饿。
出了校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盛放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走到第三盏路灯下时，他突然停住了。
这盏路灯三天前就开始闪，一直没人修。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加快脚步冲过去。但今天，他刚走到灯下，灯泡又“啪”地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四周一下子暗下来。盛放下意识地打开钥匙扣上的小手电筒——那是爷爷以前给他挂上的，说“走夜路用得上”。光束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盛放愣住了。他使劲晃了晃手电筒，光斑晃来晃去，地上除了水泥路面，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抬头，看向旁边的围墙——他的影子正贴在墙上，像一团流动的墨水，正在不断变换形状。
先是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个惊叹号。最后变成一只伸过来的手。
盛放吓得往后一退，背撞在路灯杆上。那团影子从墙上“流”下来，落在地上，慢慢向他移动。它移动得很慢，像是怕吓到他。最后，它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触感凉丝丝的，软乎乎的，像果冻，又像棉花。
盛放低头看着它，它正趴在他鞋面上，变成一张扁扁的笑脸。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有车灯照过来。那团影子瞬间缩回盛放脚下，变回普通的影子。车过去了，周围又暗下来。盛放低头看，影子还在脚下，一动不动。
他犹豫了几秒，慢慢蹲下来，对着脚边的黑暗说：“你……你还……还在吗？”
话音刚落，影子悄悄伸出一只小角，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盛放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没有跑。他想起了爷爷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有些东西你看见了，也不代表它是坏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影子说：“你……你想跟我……回家吗？”
影子立刻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点头形状。
盛放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影子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姿势正常。但他偶尔会看见它调皮地比个剪刀手，或者画一个爱心。盛放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回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回头对影子说：“你……你要跟进来吗？”
影子从他脚下“流”出来，变成一个点头的形状，然后顺着门缝钻了进去。盛放瞪大眼睛：“我家门……门缝没那么大吧！”
他赶紧开门进去，打开客厅的灯，看见那团影子正趴在沙发上，把自己摊平成一块影子地毯。
盛放站在沙发前，看了它很久。它也看着他，虽然它没有眼睛。
“你……你到底是谁？”盛放问。
影子想了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地上慢慢变形。它先变成一个小男孩的形状，然后变成一团云雾，最后变成一颗心的形状。
盛放没看懂，但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你饿不饿？”
影子歪着头看他，像是在问“饿是什么”。
盛放从书包里翻出中午没吃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影子凑过去闻了闻，没动，抬头看盛放，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什么玩意儿”。
“不……不吃？”盛放又去倒了点水，影子把一小部分身体探进去，立刻缩回来，打了个激灵，表示“太凉了”。
盛放挠挠头：“那……那你吃什么？”
影子看着他，一动不动。盛放想了想，说：“你……你该不会吃……吃空气吧？”
话一说完，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爷爷坐在藤椅上给他讲故事的样子，爷爷递给他那块旧橡皮的样子，爷爷说“慢慢说，不着急”的样子。那些画面涌上心头，盛放觉得胸口有点闷，眼眶有点酸。
就在这时，影子突然凑过来，对着他使劲嗅了嗅。盛放看见一缕灰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自己胸口飘出来，被影子吸进了身体里。
影子打了个小小的嗝，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它疑惑地看着自己，又看看盛放，好像在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盛放愣住了。他想起刚才那股灰色的烟——那是什么？是自己的难过吗？
他试着又想了想爷爷，果然又有一缕灰色的烟飘出来。影子立刻吸进去，身体又闪了一下。
盛放不觉得难过了，反而有点好奇。他看着影子，问：“你……你吃这个？”
影子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在地上画了一个笑脸，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哭脸，然后指了指自己。
盛放没完全懂，但至少知道了一点：这个影子不吃面包，不吃水，只吃那种灰色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半了。妈妈还没回来，爸爸在书房开会，门关得紧紧的。
“你……你叫什么？”盛放问。
影子歪着头，表示自己没有名字。
盛放想了想，说：“那……我叫你‘影仔’行吗？因为你是……是我的影子，又……又像个小孩。”
影子呆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地上时拼命点头。
盛放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盛放赶紧对影仔说：“快……快回来！”
影仔立刻缩回他脚下，变成普通的影子。
门开了，妈妈走进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什么都没有。她换鞋，挂包，走到盛放面前，机械地问：“作业写完了吗？”
盛放点头：“写……写完了。”
妈妈“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盛放看着那扇门，心里又涌起那种灰色的东西。但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影子悄悄伸出一只小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好像在说：别怕，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