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关上门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盛放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低头看脚下的影子,影仔老老实实地趴在那儿,和普通的影子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
“你……你还能出来吗?”他小声问。
影子没动。
盛放挠挠头,可能妈妈在家,它不敢出来吧。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房间灯开着,脚下的影子规规矩矩的,一动不动。
“现在……现在可以了。”他说。
话音刚落,影子就从他脚下“站”了起来,变成一个软乎乎的黑色团子,跳到他床上,在他枕头边滚来滚去。
盛放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被妈妈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你……你刚才怎么不出来?”
影仔停下来,变成一个问号,然后又变成一个“怕”字——它居然学会写汉字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盛放认出来了。
“你怕……怕我妈妈?”
影仔点头。
“为什么?”
影仔想了想,变成一个大人的形状,然后用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在脸上画了一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就是妈妈刚才进门时的样子。
盛放懂了:“你觉得……她……她奇怪?”
影仔使劲点头。
盛放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妈妈最近很奇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这样了。以前妈妈会笑,会和他闹着玩,会给他做好吃的。但现在,妈妈每天回来都像一台没电的机器人,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房间。
“她……她不是故意的。”盛放对影仔说,“她只是……太累了。”
影仔爬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盛放看看时间,该睡觉了。他让影仔回到脚下,关了灯。黑暗中,他感觉影仔没有完全缩回去,而是趴在他枕头边,像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守护兽。
“晚安,影仔。”他说。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是说“晚安”。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盛放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他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影子——影仔规规矩矩地在他脚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影仔?”他小声叫。
影子动了动,从脚下探出一个小角,挥了挥。
盛放笑了,它还在。
洗漱完出房间,妈妈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钱和纸条:“中午自己买吃的,妈妈晚上回来。”又是这样。爸爸在书房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在谈什么“项目”、“进度”。
盛放自己热了牛奶,吃完早饭,对影仔说:“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影仔装进口袋里(影仔很配合地缩成一小团),出了门。他要去那盏坏掉的路灯那里,白天去看看,它到底为什么能让影仔出现。
走到那盏路灯下,盛放抬头看。这盏路灯确实和其他路灯不一样,灯罩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这时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路灯下暗了下来。影仔趁机从他脚下溜出来,趴在地上,变成一个箭头,指向路灯的根部。
盛放蹲下来看,路灯根部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积了一点水,水面上漂着彩虹色的油光。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你……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他问。
影仔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它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一头是影仔自己,一头是盛放,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这盏路灯。盛放猜它的意思是:它在这里遇到了盛放,但它的“出生”在别的地方。
“那是哪儿?”
影仔没回答,只是看着天空,好像在想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盛放没再追问。他在路边坐下,影仔也趴在他旁边。周六的上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老人经过,小狗对着盛放的影子叫两声,主人就把它拉走了。
“影仔,”盛放突然说,“你……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影仔呆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一个“会”字。
“那……那我如果长大了呢?”
影仔这次沉默了很久,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它也不知道。
盛放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就是学会一个人走路。”但他看着影仔,心想:如果长大意味着要一个人,那他宁愿永远不长大。
太阳慢慢升高,盛放的影子越来越短,影仔也缩回他脚下,变成普通的样子。但他知道,它还在。
回家的路上,经过街角那家他常去的早餐店,盛放看见老板李叔叔正在门口发呆。李叔叔的生意最近不太好,店里冷冷清清的。盛放想打个招呼,但李叔叔没看见他,只是盯着手里的手机发愣,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
盛放低头看影子,影仔在他脚下轻轻动了动,像是也在看李叔叔。
“他身上……有东西吗?”盛放小声问。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表示“有”。
盛放看着李叔叔疲惫的背影,心想: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开心的不只是自己,也不只是妈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李叔叔转身回店里,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爸爸已经出门了。盛放打开电视,但没心思看。他坐在沙发上,对影仔说:“你……你能帮李叔叔吗?”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变成一个问号。
“就是……就是吸掉他的……不开心。”盛放说,“像吸我的那样。”
影仔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代表李叔叔),又画了很多灰色的点,然后在灰色点旁边画了一个自己,最后画了一个叉。盛放看懂了:它可以吸,但不能一次吸完,而且李叔叔不开心的地方太多了。
“那……那怎么办?”
影仔想了想,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指了指盛放。盛放明白了:它需要盛放帮忙,需要有人先去给李叔叔一点温暖,它才能吸走剩下的难过。
“我……我能做什么?”
影仔变成一个大拇指,又变成一颗心。盛放懂了:只要关心就好,像对林暖暖那样。
他想起昨天给林暖暖纸巾的事,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林暖暖说了“谢谢”。也许这就够了。
“那……那我们下次……去帮李叔叔。”盛放说。
影仔点点头,跳到他肩膀上,软乎乎地贴着他的脸。
窗外阳光很好,盛放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影仔在,好像什么都不那么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