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爸爸回来了，一脸疲惫。他看了盛放一眼，问：“午饭吃了吗？”
盛放点头：“吃……吃了。”
爸爸“嗯”了一声，就回书房了。门又关上，电话声又响起。
盛放看着那扇门，心里那种灰色的东西又涌上来。但他低头一看，影仔正趴在他脚面上，冲他比了个心。他忍不住笑了，那种灰色的感觉就淡了一点。
他突然想起来，影仔还没“吃东西”呢。昨晚吸了他两次对爷爷的思念，今天一上午都没吸过什么。它会饿吗？
“影仔，你……你饿不饿？”他问。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歪着头看他，好像在问“饿是什么”。
盛放想了想，说：“就是……就是想吃东西的感觉。”
影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那种感觉。但它指了指盛放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你难过的时候，我吸那个，就不饿了。
盛放明白了，它靠吸别人的不开心活着。可是现在他没有不开心，妈妈不在家，爸爸虽然不理人但他已经习惯了，不算特别难过。
“那……那我假装难过一下？”他试着想一些不开心的事——比如考试考砸了，比如被赵岩吼，比如爷爷去世。想着想着，那种灰色的东西果然飘出来了。
影仔立刻凑上去吸了个干净，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身体里又闪了一下光。
盛放问：“你……你闪的那个……是什么？”
影仔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发着光。盛放想起昨晚和今早的两次闪光，原来那是影仔在“种东西”。
“那种子……有什么用？”
影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在做这件事。
盛放来了兴趣，他想多试试。于是他又想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比如妈妈不陪他，比如爸爸总在书房，比如同学们私下笑他结巴。每想一件，就有一缕灰色的烟飘出来，影仔就吸一口，身体里的光就越闪越亮。
但吸到第五口时，影仔突然停下来，冲他摆手。它在地上画了一个“饱”字，又画了一个“停”。
盛放笑了：“你还会……会吃撑啊？”
影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它有头的话），然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
盛放趁机仔细观察它。影仔现在有巴掌大，软乎乎的，边缘像水一样波动，但摸起来凉丝丝的，像果冻。它没有五官，但盛放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你平时住哪儿？”他问。
影仔想了想，变成一团，然后指了指盛放的脚。
“就……就在我影子里？”
影仔点头。
“那……那我踩到你怎么办？”
影仔笑着（虽然看不出笑，但盛放感觉到了）变成一个扁扁的形状，表示“你踩不到我”。
盛放也笑了。他伸出手，影仔爬到他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影仔的身体是透明的，里面有小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星星。
“你真……真好看。”盛放说。
影仔害羞了，缩成一小团，藏在他手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影仔立刻从他手心滑下来，钻回他脚下。盛放赶紧坐好，假装在写作业。
妈妈进来了。她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见盛放在写作业，呆了一下，然后说：“今天这么乖？”
盛放说：“作业……作业不多。”
妈妈点点头，去厨房放水果。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茶几发呆。
盛放偷偷看她。妈妈的脸上还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影仔在他脚下轻轻动了动，盛放低头看，影仔伸出一个小角，指了指妈妈。
“她身上……有东西吗？”盛放小声问。
影仔点头，然后又摇头，表示“有，但吸不动”。
盛放不解。影仔在地上画了一个盒子，盒子上画了一把锁，然后指了指妈妈。盛放懂了：妈妈把不开心锁起来了，影仔进不去。
他想起昨晚妈妈进门时的样子，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晚上。原来妈妈不是没有不开心，而是把不开心都藏起来了，藏在那个上了锁的盒子里。
他走到妈妈旁边，坐下。妈妈侧头看他，问：“怎么了？”
盛放说：“没……没事。”
他靠在妈妈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他。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影仔在盛放脚下动了动，像是在吸什么东西。盛放低头看，影仔冲他比了个“OK”，表示吸到了一点点——妈妈锁着的盒子，刚才打开了一条缝。
盛放心里有点高兴。他虽然帮不了妈妈太多，但至少能让妈妈叹一口气，让影仔吸走一点点她的不开心。
晚上吃饭时，爸爸难得从书房出来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吃饭，没什么话。但盛放注意到，妈妈给爸爸夹了一筷子菜，爸爸呆了一下，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小小的动作，像两颗星星轻轻碰了一下。
盛放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仔在他脚下悄悄比了个心。
吃完饭，盛放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影仔白天跟他在外面跑，会不会被人发现？他问影仔，影仔摇摇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太阳下面画了一个影子，表示“有光的时候，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当普通影子，别人看不见；只有在特别暗的角落，或者你的影子很浓的时候，我才能偷偷动一下，不会被人发现”。
盛放明白了：只有在暗处，或者像那盏坏路灯下那样的阴影里，影仔才能自由活动。白天阳光太强，它只能老老实实地当影子。
“那……那你不是……很无聊？”盛放问，“一整天……都不能动。”
影仔笑着（盛放能感觉到）变成一个扁扁的形状，表示“不无聊，可以看你”。
盛放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影子。影子的表面凉丝丝的，但好像又有一点温度，像是它在回应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盛放看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原来影子也可以是一个朋友，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朋友。
他想起林暖暖的眼泪，赵岩作业本上那行字，李叔叔疲惫的背影，妈妈锁起来的盒子。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开心，只是有的人藏起来了，有的人变成了刺，有的人流成了眼泪。
而影仔，就是那个能把不开心吸走的小东西。
“影仔，”他轻声说，“我们……我们一起……帮他们，好不好？”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变成一个大大的“好”字，然后又变成一颗心，轻轻贴在他手心里。
那天晚上，盛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个灰蒙蒙的世界里，周围全是影子，但它们不像影仔那样软乎乎的，而是僵硬的、没有表情的。他在那些影子中间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彩色的影子——那是影仔。
影仔冲他招手，然后指了指远方。远方有一道光，温暖而明亮。
盛放想走过去，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他回头看，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路，路上站着很多人——妈妈、爸爸、赵岩、林暖暖、李叔叔，还有爷爷。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期待。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影仔跑回来，拉住他的手（如果影子有手的话），一起走向那道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然后——
盛放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
他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