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放醒来时,妈妈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钱和纸条,和昨天一样。盛放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
爸爸也出门了,说是有事。家里就剩盛放一个人,还有影仔。
“今天……我们去哪儿?”盛放问影仔。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想了想,变成一个大拇指,又指了指窗外,意思是“出去走走”。
盛放点点头。他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带着影仔出门了。
今天是周日,街上人比昨天多。盛放走在人群中,影仔老老实实待在他脚下。路过那家早餐店时,他往里看了一眼——李叔叔正坐在柜台后面,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早餐店只做早市,这会儿早就该关门了,但门开着,李叔叔还坐在那儿,大概是不想回家。
盛放站在门口,没进去。昨天他看见李叔叔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今天他看见,李叔叔手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像是账单。
盛放低头看影仔。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表示“有东西,但今天先不要”。
盛放有点意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小声问:“为……为什么?”
影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多”字,又画了一个“乱”字。盛放看懂了:李叔叔的情绪太多太乱,现在贸然靠近,容易被误伤。
“那……那怎么办?”他问。
影仔指了指那盏坏掉的路灯方向,又指了指盛放。
盛放站起来,没再进店。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李叔叔。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了椅子上。
那一刻,盛放心里也沉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不了什么,只能像影仔说的,先等等。
回到家,盛放从书包里翻出存钱罐——那是一个旧铁盒,里面存着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块。他抽出五块,想了想,又抽出五块,揣进口袋。
“明天……明天给李叔叔。”他对影仔说。
影仔点点头,跳到他肩膀上,软乎乎地贴着他的脸。
下午,妈妈回来得早。盛放正在房间写作业,听见门响,跑出去看。妈妈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
“妈……妈妈。”盛放叫了一声。
妈妈点点头,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盛放没有像昨天那样坐过去,而是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妈妈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坐在妈妈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开口:“盛放,你说……妈妈是不是很没用?”
盛放愣住了。妈妈从来没这么问过。
“不……不是。”他说。他想多说一点,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急得脸都红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是最好的……妈妈。”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盛放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又迅速别过头去,站起来回了卧室。
盛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种灰色的东西越来越多。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吸走了一部分,但妈妈留下的那些,它还是吸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又吸不到了?”他小声问。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盒子,盒子上有一条小小的缝,但它画来画去,那条缝总是自己合上。盛放看懂了:妈妈的心门打开过一条缝,但很快又关上了。
“那……那怎么办?”
影仔指了指盛放,又指了指盒子,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人,手拉手围在盒子旁边。盛放看懂了: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用陪伴一点点把缝撬开。
“我……我会的。”他说。
晚上吃饭时,爸爸又没出来。妈妈做了饭,两人默默吃着。盛放给妈妈夹了一筷子菜,妈妈呆了一下,没说话,但把菜吃了。
吃完饭,妈妈洗碗,盛放回房间。他趴在床上,对影仔说:“我……我好想帮妈妈。”
影仔爬到他面前,轻轻蹭他。
“可是……我帮不了。”
影仔摇摇头,变成一个大拇指,又变成一颗心,表示“你已经在了,就是帮”。
盛放不太懂,但心里舒服了一点。
深夜,盛放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他竖起耳朵听——是哭声,从妈妈房间传来的,压抑的、闷在被子里的哭声。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妈妈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哭声断断续续。
影仔从他脚下钻出来,指了指门缝。
盛放轻轻推开门,看见妈妈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纸条——早上写的那张,“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她没带好吃的回来,只带了一袋水果。
影仔从他脚下溜进去,慢慢爬到妈妈枕头边。它没有急着吸,而是先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盛放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在妈妈被子上,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妈妈拍他睡觉那样。
拍了大约两三分钟,妈妈突然不动了,肩膀不再抖。又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平稳。
就在这时,盛放看见,从妈妈被子缝隙里飘出一缕一缕灰色的烟,很淡,比之前吸自己的时候淡得多。影仔立刻凑上去,一点点地吸,吸得很慢,很费力。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妈妈彻底睡熟了。影仔慢慢从床上滑下来,身体鼓鼓囊囊的,像吞了一大团东西。它走到盛放脚边,突然全身抖动,然后——
“噗!”
一颗比米粒还小的、发着微弱光的东西从它身体里飞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妈妈床头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轻轻颤了颤,那颗小光点就贴在叶子上了。
盛放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影仔累得趴在他脚上,用变形表示“种子”。
盛放看看那颗种子,又看看熟睡的妈妈。妈妈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舒展开了,睡得比平时安稳。
他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回到房间,影仔已经缩回他脚下,一动不动。盛放小声说:“影仔,谢谢你。”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像是在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盛放醒来时,妈妈已经出门了。他走到妈妈房间,看到床铺已经整理好,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他凑近看——昨天那颗种子待过的叶子上,新长出了一小片嫩叶,绿得发亮。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晚上给你带烤串,早点写完作业。”
盛放拿着纸条,看了很久。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承诺带他吃宵夜。
他低头看脚下的影子,影仔悄悄比了个剪刀手。
盛放笑了。
他知道,那颗种子虽然小,但已经开始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