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放学时,天上飘起了毛毛雨。
盛放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仔在雨里若隐若现——有光的时候它必须当普通影子,但雨丝打在地上,把它的轮廓打得模模糊糊。
“等会儿……等会儿再走。”他对影仔说。
正发着呆,林暖暖也从里面出来了。她也没带伞,站在盛放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盛放正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家,林暖暖突然开口了:“盛放,你……你急着回家吗?”
盛放摇头:“不……不急。”
林暖暖犹豫了一下,说:“那……那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盛放呆了一下,然后点头。
两人一起跑进雨里,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里面有个亭子。他们跑进亭子里,终于躲开了雨。
亭子不大,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林暖暖坐在石凳上,看着外面的雨,不说话。
盛放也坐下,等着她开口。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亭子的瓦片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点点花香。
过了好一会儿,林暖暖才开口:“我不想回家。”
盛放看着她。她的脸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为什么?”他问。
林暖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突然说:“我昨晚练琴练到十一点。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练。我妈说,下个月有比赛,我必须拿奖。”
盛放听着,没插话。
“可我根本不想拿奖。”林暖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弹琴,我想画画,想和同学出去玩,想周末睡懒觉。但我妈说,我有天赋,不能浪费。她说她小时候没条件学,现在有条件了,我必须替她完成梦想。”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我不是她的梦想。”她小声说,“我是我自己。”
盛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看脚下,影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影子里溜了出来,正趴在林暖暖脚边,拼命吸那些从她身上涌出来的灰气。那些灰气又浓又多,像这漫天的雨一样,怎么也吸不完。
影仔吸得很吃力,肚子一点点鼓起来,但它没停,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吸着。
盛放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本子——就是昨天和林暖暖写字交流的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你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吗?”
林暖暖看着那行字,摇摇头:“我跟她说过一次,她说我太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会感谢她。”
盛放写:“那你怎么办?”
林暖暖看着这个问题,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拿起笔,手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我不知道。我好累。我好想逃。”
盛放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难受。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于是写下来:
“我爷爷说,小孩不用什么都做好。做不好,也是小孩。”
林暖暖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嘴角往上弯,眼泪往下流。
“你爷爷真好。”她说。
盛放点头:“我……我想他。”
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写字,一个看。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影仔终于把林暖暖身上最后一团灰气吸完,肚子已经鼓得像个小皮球。它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用变形冲盛放比了个“OK”。
盛放放心了,继续在纸上写:
“以后不开心,可以找我。我不会说出去。”
林暖暖看着那行字,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就是盛放昨天给她的那包里的——擦了擦眼泪和雨水。
“谢谢你,盛放。”她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
盛放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夕阳。林暖暖站起来,说:“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妈该着急了。”
两人一起走出亭子,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走到巷口,林暖暖回头冲盛放挥挥手,然后跑远了。
盛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影仔。影仔还趴在他脚面上,肚子鼓得圆圆的,像个黑色的气球。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盛放比了个大拇指。
“回家……回家再消化。”盛放说。
他小心地走着,生怕颠着影仔。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还没回来,爸爸在书房开会。盛放把影仔放在床上,坐在旁边等。
影仔在床上滚来滚去,肚子里的东西一直在动。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它突然停下来,全身抖了抖,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噗”地吐出新种子,而是从身体里分出一缕淡粉色的光,轻轻飘向窗台。
那缕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绕过空气,落在林暖暖那颗粉色种子上。粉色种子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得更亮、更饱满了,表面的纹路也清晰起来,像一朵刚刚展开的花苞。
盛放走过去,看见三颗种子都在发光。妈妈那颗透明的,赵岩那颗蓝色的,林暖暖那颗粉色的。其中粉色那颗最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暖。
他回头问影仔:“这次……没有新种子?”
影仔摇摇头,在地上画了一个林暖暖的小人,又画了很多很多灰色的点,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粉色种子,表示:她一个人的情绪太多了,一次种子装不下,要慢慢融进同一颗种子里。
盛放点点头。他明白了,有些人的难过像雨,不是一场就能下完的,得下很多场,才能把心里的水都流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颗更亮的粉色种子。文竹的叶子轻轻搭在花盆边,像是在安慰它。
“林暖暖会好起来的。”他小声说。
影仔爬到他手边,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手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下,三颗种子静静地发光,像三颗小小的星星。粉色那颗最亮,亮得温柔,像有人在一遍一遍说:没关系,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