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盛放一直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主任的事,还有那些猎人。影仔趴在他枕头边,也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影仔,”盛放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影仔动了动,表示没睡。
盛放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就是上次和林暖暖写字用的那个。他把本子摊在床上,说:“你……你能把影渊的事……画给我看吗?”
影仔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过来,趴在本子上。
它先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占了整整一页纸。圆里密密麻麻全是小影子,挤在一起,没有表情,动作一致——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飘着,但都是同一种姿势,像复制粘贴的。
影仔指了指那些影子,又指了指自己,表示“我以前也是那样”。
盛放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有点发毛:“它们……它们都不会动吗?”
影仔摇头。它在那些影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有点不一样的影子——那个影子的姿势和别的不同,像是在往外看。它指了指那个影子,又指了指自己。
“那是你?”盛放问。
影仔点头。它继续画:那个小影子慢慢往外移动,穿过无数一样的影子,最后到达圆的边缘。边缘有一道门,门开着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小影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盛放看懂了:“你……你是偷跑出来的?”
影仔点头。它又画:小影子跑出去之后,圆的最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头上长着角,身体比所有小影子加起来还大。大影子发现小影子不见了,很生气,派出很多细长的影子去追。
那些细长影子,就是猎人。
盛放指着那个大影子问:“它……它是谁?”
影仔在那个大影子旁边画了很多箭头,指向外面,表示“它派猎人抓逃跑的影子”。然后它在大影子下面写了两个字:王。
“影子王?”盛放问。
影仔想了想,点头。它继续画:那些细长影子追着小影子,穿过很多地方,最后追到了人间。小影子躲来躲去,躲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
它画了一盏路灯,路灯下有一个小人。小人看起来很孤单,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别人。小影子看到那个小人,觉得他需要陪伴,就从暗处跑出来,变成了他的影子。
盛放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个孤单的小人,是他自己。
“你……你是看到我……才跑出来的?”
影仔点头。它又画:从那天起,小影子就一直陪着小主人。小主人不开心的时候,它就吸走那些灰色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它身体里慢慢变成种子,种子发光,让它越来越强大。
但它也告诉盛放,那些猎人一直在找它。它们会慢慢靠近,找到机会把它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它就会被关起来,再也见不到小主人了。
盛放看着那些画,沉默了很久。
“那……那如果你被抓回去……会怎么样?”
影仔没回答。它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种子,又在种子旁边画了一个数字“100”。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种子,再画一个箭头,指向自己。最后画了一个问号,看向盛放。
盛放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你要……要收集100颗种子?”
影仔使劲点头。它又在种子旁边画了一颗心,表示100颗种子等于它的心。有了100颗种子,它就再也不用怕猎人了,可以永远留在人间。
盛放数了数窗台上的种子——妈妈那颗透明的,赵岩那颗蓝色的,林暖暖那颗粉色的,一共三颗。还有周主任那颗深灰色的,正在影仔肚子里,还没吐出来。
三颗,离一百颗还差九十七颗。
“那……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盛放问。
影仔低头算了一会儿,先画了三十个小圈,然后一个一个划掉,划到第十六个时停住了。它抬头看盛放,把剩下的十四个圈圈起来。
盛放心里一沉:“只剩……十四天了?”
影仔点点头,又摇摇头。它画了一颗种子,又画了十四天,然后画了一个问号。盛放看懂了:影仔也不确定十四天能不能攒够,但它想试试。
十四天,九十七颗种子,平均每天要七颗。这几乎不可能。
但盛放看着影仔,影仔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它不是不知道这有多难,它只是选择相信他。
盛放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一起攒。”
影仔呆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到他怀里,软乎乎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盛放抱着它,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高兴。
窗外的月亮很亮,但这一次,盛放不怕了。他有任务要做,有朋友要保护,没时间害怕。
他低头看本子上那个巨大的圆,突然问:“那……那些猎人,它们怕什么?”
影仔从他怀里抬起头,想了想,先画了那三颗种子,然后画了几道从种子里射出去的光,最后画了一个猎人被光照到,缩成一团的样子。
盛放看懂了:“它们怕光?”
影仔点头,又摇头。它指了指种子发出的光,又指了指太阳光,画了一个叉,再画了一个对勾。盛放明白了:猎人不怕太阳光,只怕种子发出的那种光。
“为什么?”
影仔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空空的圆,表示太阳光里没有情绪。然后它画了一颗种子,种子周围有很多小小的彩色光点,表示种子光是情绪变的,有温度,猎人受不了。
盛放看着那颗小小的种子,再看看窗台上那三颗发光的种子。原来这些光不只是好看,还是武器。
“那……那我们多攒种子,就能……保护自己?”
影仔使劲点头。
盛放终于明白为什么影仔那么着急了。种子不只是种子,还是护身符,攒得越多,他们越安全。
他躺下来,把影仔放在枕头边。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正好照在窗台的三颗种子上,三颗种子把月光反射成三种颜色,淡淡地映在天花板上。
“晚安,影仔。”盛放说,“明天……明天我们继续。”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一夜,盛放没再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种满发光植物的园子里,那些植物都是种子长出来的,每一株都代表一个被帮助过的人。风吹过来,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而在那些光点中间,影仔正开心地跑来跑去,再也不用躲,再也不用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