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放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影仔。影仔还趴在他枕头边,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体边缘还是卷曲的,发黑的,像被火烧过的纸边。
“影仔?”他小声叫。
影仔动了动,慢慢伸展开一点,变成一个扁扁的笑脸。但它笑得很勉强,很快就缩回去了。
盛放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影仔轻了好多,以前捧在手里软软的、沉沉的,现在像捧着一团空气。
“你……你还疼吗?”
影仔摇摇头,又点点头。它用变形在盛放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累。”
盛放把它轻轻放回枕头边,自己爬起来穿衣服。穿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到窗台边去看那三颗种子。
种子还在,但颜色更淡了。
赵岩的那颗蓝色,几乎透明得像一滴水;林暖暖的粉色,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红;妈妈的那颗透明,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一点点微弱的光。
盛放心里一沉。他知道,是昨天影仔用它们挡住了猎人,才消耗成这样的。
他回头看看影仔,又看看那些种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上学路上,他特意绕到一年级那边,想看看昨天那个小男孩。小男孩正在校门口排队,等着进教室。他站在队伍里,旁边的同学在叽叽喳喳说话,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参与。
盛放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偷偷观察他。
小男孩的脸是木的,眼睛是空的。有人碰了他一下,他慢慢转头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笑的时候,嘴角动,但眼睛不动。
影仔在盛放脚下轻轻动了动,用变形写了一个字:“对。”
这就是被猎人攻击过的后果。快乐被吃掉了一部分,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长回来。
盛放站起来,看着那个小男孩走进校门,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上午的课,他一点都听不进去。他一直在想那个小男孩,想影仔,想那些变淡的种子。
下课的时候,赵岩过来了。他在盛放桌上放了一颗糖,还是草莓味的。
“你咋了?一上午发呆。”赵岩问。
盛放摇摇头:“没……没事。”
赵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只是说:“有事说话。”然后就走了。
盛放看着桌上的糖,又看看脚下的影仔。影仔趴在他脚面上,一动不动,连平时喜欢比的心都没力气比了。
中午吃饭时,林暖暖也过来了。她把自己的菜分了一半给盛放,说:“你多吃点,看你脸色不好。”
盛放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下午放学,他去了那个一年级小男孩的教室。教室已经空了,只有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他走到小男孩的座位边,看见桌上贴着他的名字:李小乐。
桌上放着一幅画,是美术课画的。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只小狗,小狗在笑,小男孩也在笑。但盛放看着那个笑,觉得怪怪的——那个笑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值日生问他找谁,他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坏掉的路灯,盛放停下来。他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仔没出来,它太累了,出不来。
“影仔,”他小声说,“那个李小乐……他的快乐……真的很难长回来了吗?”
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用尽力气写了一个字:“慢。”
但盛放知道,慢不代表不能。只要有人陪着他,有人关心他,他的快乐也许还能一点点长回来。
“我们会……会保护别人的。”他对影仔说,“不会再让它们……吃掉别人的快乐。”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像是同意。
回到家,盛放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本上。写完后,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宝贝一件一件拿出来:爷爷的橡皮、妈妈的纸条、赵岩的创可贴、赵岩的零食、林暖暖的半块橡皮、林暖暖的糖纸蝴蝶结。他数了数,一共六件。
他又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三颗几乎透明的种子。
“你们要……要快点好起来。”他说。
种子们闪了闪,很微弱,但确实闪了。
影仔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这一切。它用变形在盛放耳边写:“我们……一起。”
盛放点点头。
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外黑漆漆的。但盛放知道,那些猎人就在黑暗里,在某个地方等着。它们等着影仔变弱,等着种子耗尽,等着抓住它。
但他不会让它们得逞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草莓橡皮,放在窗台上,和种子们放在一起。然后他又拿出赵岩的创可贴,放在旁边。
“你们……你们也要一起。”他说,“虽然不是发光的种子,但……但也是宝贝。”
影仔看着那些小东西,慢慢变出一个笑脸。虽然还是很累,但至少笑了。
那天晚上,盛放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他要更努力地帮人。一颗一颗,攒够一百颗种子。这样影仔就不会再怕猎人了,这样就不会再有李小乐那样的孩子了。
他摸了摸影仔,轻声说:“我们一起。”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窗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它们没敢靠近,因为窗台上那三颗微弱的种子还在发光,旁边那些小宝贝也在发光——不是真的光,是另一种光。
那是盛放心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