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盛放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他第一件事就是看影仔——影仔还在枕头边，比昨天好了一点点，边缘没那么黑了，但还是卷曲着。
“早。”他说。
影仔动了动，算是在回应。
盛放爬起来，洗漱完，准备出去买早饭。妈妈今天又出门了，爸爸在书房开会，他得自己解决。
他穿好衣服，把影仔装进口袋里，下楼往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走。
早餐店是李叔叔开的，盛放从小就吃他家的包子。李叔叔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前总爱逗小孩子玩。但最近半年，他笑得少了。
盛放走到店门口，发现今天店里有点冷清。平时这个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但今天只有两三个客人。蒸笼里冒着热气，李叔叔站在柜台后面，呆呆地看着外面。
“李……李叔叔，来两个肉包。”盛放说。
李叔叔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好嘞。”他拿袋子装包子，手有点抖，找了半天才找到零钱。
盛放接过包子，注意到李叔叔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店里的蒸笼比平时少了好几层，有几笼包子蒸过了头，皮都裂了，被放在一边没人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包子。影仔从他口袋里探出一个小角，对着李叔叔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冲盛放点头——李叔叔身上有东西，而且很多。
这时，李叔叔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走到店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但盛放还是听到了一些：
“……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小月的学费我再凑凑……你别急，没事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后厨门口，对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月是李叔叔的女儿，和盛放差不多大，也在读小学。盛放见过她几次，是个很安静的女孩，总是在店里写作业，帮李叔叔收碗。
正想着，小月从后面走出来了。她背着书包，小声说：“爸，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李叔叔回头看她，努力笑了笑：“好，路上小心。”
小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叔叔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心，也有担心。
盛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堵。他低头看影仔，影仔正趴在口袋边沿，盯着李叔叔的背影。
它想帮，但它太累了，吸不动。
盛放吃完包子，站起来准备走。他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包子三块钱，他放了一张五块的。然后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妈妈给的零花钱，又放了五块进去。
李叔叔看见，呆了一下：“哎，给多了。”
盛放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没……没事，下次少给。”
李叔叔追出来两步，但盛放已经跑远了。
跑出一段路，他才慢下来。影仔从口袋里探出来，用变形写了一个字：“好。”
“什么好？”盛放问。
影仔又写：“你。”
盛放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就……就十块钱，没什么。”
影仔摇摇头，表示那十块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盛放愿意做这件事。
下午，盛放写完作业，又想起李叔叔的事。他决定再去看看。
走到早餐店门口，发现店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今日休息。”
盛放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李叔叔一个人坐在店里，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影仔从盛放口袋里探出来，看着里面的李叔叔，又看看盛放。它的眼神（虽然它没有眼睛）在说：他很需要帮助，但现在帮不了。
盛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进去，但又怕李叔叔不想让人看见。最后他蹲下来，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爷爷的照片——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隔着玻璃门，对着李叔叔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照片上的爷爷在笑。爷爷说过，笑能传染。
李叔叔没抬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盛放站起来，把照片收好，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叔叔的事。李叔叔为什么哭？是因为钱吗？是因为小月的学费吗？是因为生意不好吗？
影仔在他口袋里动了动，写了一个字：“多。”
意思是，李叔叔身上的不开心太多了，一次治不好，需要很多次。
盛放点点头。他知道，帮人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就像妈妈，用了很久才稍微好一点；就像赵岩，用了好几天才愿意说话；就像林暖暖，到现在也没完全好。
但他愿意慢慢来。
晚上，他打开日记本，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写完后，他在后面加了一句：
“李叔叔的店今天关门了。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哭。我不知道怎么帮他，但我会慢慢想办法。”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轻轻推到抽屉最里面。然后他走到窗台边，看那三颗种子。它们还是那么淡，但今天好像亮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做了好事，也许是因为影仔休息了一天。
影仔趴在他肩膀上，脑袋朝着窗台的方向。
“它们会……会好起来的，对吧？”盛放问。
影仔点点头。
“你也会……好起来的，对吧？”
影仔又点点头。
盛放把窗台上的那些小宝贝往种子旁边挪了挪。然后他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没那么亮，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但盛放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新的一天还会开始。
李叔叔的店，也会重新开门的。到时候，他会再去买包子，再去放十块钱，再去想办法。
因为这就是他该做的事。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是说：谢谢你。
盛放笑了，摸了摸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