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盛放哪儿也没去。
周六陪妈妈去了一趟超市,妈妈买了很多菜,还买了两盒他爱吃的草莓。周日妈妈加班,盛放就在家里写作业,偶尔去早餐店坐一会儿,和李叔叔说几句话。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来。
周一早上,盛放刚进教室,就听见同学们在说体育课的事。
“今天体育课要和一年级一起上,说是场地调整。”
“啊?一年级?好吵。”
盛放听着,没太在意。但影仔在他脚下轻轻动了动,用只有盛放能感觉到的幅度写了一个字:“近。”
盛放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紧。
下午体育课,阳光特别好。
操场上,一年级的孩子们被带过来,在另一侧活动。十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笑着闹着,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盛放坐在树阴边休息,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群孩子。影仔在他脚下,身体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样松快。
“怎么了?”盛放小声问。
影仔刚要回应,旁边突然有人喊:“盛放!老师叫你帮忙去器材室拿跳绳!”
盛放站起来,看了一眼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正站在树阴下,朝他招手:“盛放,你带两个同学去拿跳绳,在器材室左边架子上。”
“好……好。”盛放应了一声,朝器材室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一年级孩子,他们还在笑着闹着。
他加快了脚步。
器材室在操场最里面,窗户关着,里面有点暗。盛放和两个同学走进去,找到跳绳,开始往袋子里装。
就在这时,操场上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盛放抬头透过小窗往外看——天上没有云,太阳还在。但操场那边的光线,确实暗了一块。
他心里一紧:“你们先……先回去,我拿最后这袋。”
两个同学先走了。
盛放把最后一根跳绳塞进袋子,正要往外跑,影仔从他脚下冲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操场那边。
“影仔!”盛放追出去。
跑回操场时,他看见了那一幕。
一年级那群孩子,全都停下了。
十几个小孩子,还保持着刚才玩耍的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伸着手。但他们全都定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不是全部。有一个孩子站在树阴外面,还能动。他旁边有三个细长的影子,正趴在地上,慢慢靠近那些被定住的孩子。
三个猎人。
盛放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在操场树阴里那个。另外两个更长,更瘦,像两根拉长的竹竿,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老师!”盛放大喊。
但体育老师还在操场另一头,背对着这边,正在和一个路过的老师说话。他听不见。其他同学已经回教室放器材了,操场上只剩他和这群孩子。
影仔已经冲到了猎人们面前。
它一头撞向正中间那个猎人,把对方撞离了地面。另外两个猎人立刻围过来,从左右两边攻击影仔。三道黑影绞在一起,地面上光影翻涌。
盛放跑过去,站在那些定住的孩子前面,张开双臂,像要替他们挡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挡不住。
一个猎人从混战中脱身,朝他这边游过来。它贴着地面,速度极快,像一条黑色的蛇。盛放本能地后退,却被身后的孩子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猎人扑向他。
影仔从另一边冲过来,用身体撞开猎人。两个影子一起滚出去,影仔被撕下一大块,身体边缘瞬间破碎。
“影仔!”盛放爬起来想帮忙,但他根本插不上手。
三根猎人同时咬住影仔,将它按在地上。影仔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哀鸣。它的身体被一点点撕裂,边缘变得越来越碎。
盛放急得眼泪直掉。他拼命喊:“放开它!你们放开它!”
忽然,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是爷爷那块旧橡皮。
此刻橡皮滚烫得像一块刚烤好的红薯,烫得盛放本能地想松手。但他没有松手。他想起早上把橡皮拿在手里时那种暖暖的感觉,想起爷爷递给他这块橡皮时说的话:“慢慢说,不着急。”
他握紧了橡皮。
一股暖流从他手心涌上来,顺着胳膊,流到胸口,再流到全身。那不是烫,是暖。像爷爷的手,像妈妈的怀抱,像阳光照在脸上。
然后,从他的胸口涌出一道光。
不是之前种子那样的单色光,是五颜六色的——有透明、有蓝色、有粉色,还有刚从影仔身上吸来的暖黄色。所有的光绞在一起,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直直地打向那三根猎人。
光碰到猎人,像开水浇在冰上。它们发出无声的惨叫,身体冒出黑烟,一个接一个松开影仔,拼命往树影深处逃。最后消失不见。
操场上的光恢复了正常。
那些定住的孩子,过了几秒才慢慢动起来。他们眨着眼睛,像刚睡醒,有人揉眼睛,有人茫然地问:“刚才怎么了?”
体育老师终于跑了过来,满头是汗:“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动?”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但没人说得出原因。
盛放顾不上这些。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影仔旁边,把橡皮放进口袋,蹲下来,把影仔捧在手里。
影仔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身体薄薄一片,边缘全碎了。但它还活着。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盛放手心里画了一个字:“跑。”
盛放看懂了。它在说:我没事,快跑,别被看见。
他站起来,把影仔藏进衣服内侧,飞快地跑回教室。
体育课结束后,盛放一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影仔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凉凉的布。他时不时低头看看,确认它还在。
林暖暖过来问他:“体育课怎么了?一年级那些小孩怎么全都不动了?”
盛放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赵岩走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颗糖,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下午放学,盛放绕路去了那棵大树下。树阴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猎人没有走远。它们会在某个阴影里等着。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块已经恢复常温的橡皮。
爷爷,谢谢您。他在心里说。
回到家,他把影仔放在枕头边。影仔的身体慢慢恢复成团子的形状,虽然边缘还很碎,但至少能动了。
他去看窗台上的三颗种子。它们没有变化,还是淡淡的,发着微弱的光。
“它们……它们没能帮忙?”他问。
影仔轻轻摇了摇头,用变形写:“被你用了。”
盛放愣住了:“我……我用了?”
影仔点头。它又画了一幅画:盛放握着橡皮,胸口的光射出来,光里有种子的颜色。意思是,盛放刚才爆发出的光,其实是三颗种子的力量被他借用了,通过那块橡皮发出去。
盛放低头看口袋里的橡皮。原来爷爷的橡皮,是一把钥匙,能把种子们的光从自己心里放出来。
他又看看影仔,问:“那……那我以后也能这样吗?”
影仔想了想,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慢”,表示不知道,但或许可以慢慢学会。
盛放没有再问。他躺下来,把影仔放在身边,看着天花板。
今天的体育课,十几个孩子的快乐被吃掉了。他们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笑了。想到这个,盛放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翻了个身,面向影仔。
“我们……我们时间不多了。”他小声说。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
窗外,天慢慢黑了。这个晚上,盛放没有拉窗帘。他看见月亮升起来,很亮,很安静。远处楼顶上有几个细长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
他关上灯,握紧口袋里的橡皮,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