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二,盛放放学回家。
刚走到单元门口,他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在喊:“……我管不了!他天天逃课,夜不归宿,我有什么办法?”
盛放探头一看,竟然是周主任。
周主任站在单元门外,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他是我儿子,我当然要管。但他现在不见了,你得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把他送回去了!”
女人说完,摔门进了单元楼。周主任一个人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盛放犹豫了一下,从墙后走出来,轻轻喊了一声:“周……周主任?”
周主任抬头看见他,呆了一下,赶紧擦了擦眼睛:“盛放?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家住这儿。”盛放说。
周主任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盛放想起来了,周主任的前妻应该就住在这个小区。他是来找儿子的。
“周……周主任,您……您没事吧?”盛放问。
周主任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没事。老师……老师有点事。”
盛放知道他在说谎。他低头看脚下的影仔。影仔虽然还很虚弱,但仍然对着周主任的方向轻轻嗅了嗅。过了一会儿,它碰了碰盛放的脚踝,表示周主任身上有很重的东西。
盛放小声问:“是什么?”
影仔用只有盛放能感觉到的方式,在他脚踝上画了一笔,颜色很深。盛放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和周主任的儿子有关。
周主任站了一会儿,突然说:“盛放,你能陪老师走一走吗?”
盛放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周主任不说话,盛放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影仔在盛放脚下跟着,一边走一边偷偷地、小心地吸着周主任身上散出来的那些深灰色的东西。
走了很久,走到小区后面的一个小公园里。周主任在长椅上坐下来,盛放也坐下。
沉默了很久,周主任突然开口了:“我儿子……离家出走了。”
盛放看着他,没说话。
“昨天的事。跟他妈吵了一架,摔门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了一晚上,到处都找不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他今年初三,马上中考了。不好好学习,整天逃课打游戏。我骂他,他跟我吵。我打他,他跑得更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盛放听着,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赵岩作业本上那行字——“他们为什么总是吵”。原来大人和孩子吵架,大人也这么难过。
周主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和爷爷的手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老想着工作,没时间陪他。现在想陪了,他不让我陪了。”他说,“当老师这么多年,管过那么多学生,结果自己的儿子管不好。”
盛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有些时候,人不需要你帮忙,只需要你陪着。
他就在那儿坐着,陪着周主任。
太阳慢慢往西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仔趴在长椅下面,一口一口地吸着周主任身上渗出来的深灰色的东西。它吸得很慢,因为太虚弱了,但它没停。
天快黑的时候,周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一下子站起来了:“在哪儿?……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盛放,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找到了,在他同学家。没事。”
盛放也站起来,笑了:“那……那就好。”
周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盛放。”
然后他就跑了,跑得飞快,不像一个腰疼的人。
盛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影仔。影仔趴在他脚面上,肚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今天从周主任身上吸来的深灰色。
“能……能变成种子吗?”盛放问。
影仔点点头。它需要几天时间消化,但肯定能变成种子。
盛放摸摸它,说:“辛苦了。”
回家的路上,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盛放的影子拉得很长。影仔缩在他脚下,一动不动,但盛放知道,它肚子里有一颗种子正在慢慢成形。
那是周主任的种子。是周主任对儿子的担心,是周主任的眼泪,也是周主任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光。
走到那盏坏掉的路灯下,盛放停下来。他抬头看着那盏灯,心想:总有一天,这盏灯会修好的。总有一天,影仔会攒够一百颗种子,再也不用害怕。
他低头对影仔说:“我们……我们会做到的。”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远处,那些细长的影子还在楼顶上,还在看着这边。但盛放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每一颗种子都是一道光。光多了,黑暗就进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