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走后，盛放在公园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周围的树影照得模模糊糊。盛放看着那些影子，心想：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影子。每一个影子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影仔趴在他脚边，肚子里鼓鼓囊囊的，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深灰色的东西。它偶尔动一下，身体里会闪过一道光，然后又暗下去。
“影仔，”盛放轻声问，“周主任的种子……要多久才能出来？”
影仔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盛放点点头。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路灯还是坏的，黑漆漆地立在路边。他站在灯下，抬头看着那个坏掉的灯泡，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影仔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多害怕啊，吓得转身就跑。现在他站在这里，一点都不怕了。
“影仔，”他说，“你说这盏灯……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影仔从他脚下探出来，变成一个问号，然后又变成一个灯泡的形状，最后“啪”的一下，变成一团黑，表示“坏了”。
盛放笑了：“你还会……还会演小品啊。”
影仔得意地扭了扭。
回到家，妈妈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盛放进来了，问：“怎么这么晚？”
盛放说：“在……在公园坐了一会儿。”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但她往旁边挪了挪，给盛放让出一个位置。
盛放坐过去，靠着妈妈，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挺搞笑的，观众笑声不断。妈妈偶尔也会笑一下，虽然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影仔趴在两人脚边，一边消化肚子里的东西，一边吸着妈妈身上飘出来的暖黄色光。它身体里的光越来越亮，边缘那些破碎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愈合。
看了一会儿电视，爸爸从书房出来了。他难得没有继续工作，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也看起电视来。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盛放靠在妈妈身上，脚边趴着影仔，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想着很多事。想着周主任跑去找儿子的背影，想着操场上那些被吃掉快乐的小朋友，想着影仔肚子里那颗正在成形的深灰色种子。
他突然问：“妈，你……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吗？”
妈妈呆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盛放说：“就……就是想知道。”
妈妈想了想，说：“妈妈小时候想当老师。”
“后来呢？”
“后来没当成。考大学的时候分数不够，就学了别的专业。”
盛放看着她，问：“那你……你遗憾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说不上遗憾，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盛放握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有点凉，他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妈妈看看他，又看看爸爸，突然说：“其实现在也挺好的。有你，有你爸，有这份工作。虽然累一点，但也挺好的。”
爸爸在旁边点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是啊，挺好的。”
盛放低头看影仔，影仔正趴在他脚面上，冲他比了个心。
那天晚上，盛放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本上。写完后，他数了数窗台上的种子——还是三颗，但周主任那颗深灰色的，三天后就会加入它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远处那些楼顶上，细长的影子还在。它们像一排黑色的栅栏，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看着这个方向。但盛放注意到，它们站的位置，比前几天远了一点。
是因为种子变多了吗？还是因为它们知道影仔正在恢复？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前者。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影仔趴在他枕头边，已经睡着了。它身体里偶尔闪过一道深灰色的光，那是周主任的情绪正在被消化。
盛放轻轻摸了摸它，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呼吸声很轻，很远。无数盏灯下，无数个家庭正在度过这个普通的夜晚。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
而盛放的影子，正趴在他枕头边，做着关于种子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