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主任的种子终于成形了。
那天是周五，盛放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就看见影仔趴在窗台上，对着那颗新种子发呆。种子是深红色的，比前几颗都大，颜色深邃，像凝固了的夕阳。
盛放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颗种子。种子温热温热的，摸上去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这是周主任的？”他问。
影仔点头。它用变形在窗台上写了一行字：“担心。害怕。最后的光。”
盛放看着那颗种子，想象着周主任这几天的心情——担心儿子，害怕失去，最后找到儿子时的光。所有的情绪都浓缩在这颗小小的种子里，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把种子放在窗台上，和其他三颗种子放在一起。四颗种子一起发光，把整个窗台都照亮了。文竹的叶子在光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跳舞。
“四颗了。”盛放说，“还差九十六颗。”
影仔点点头，变成一张笑脸。
盛放没有写作业，而是决定去早餐店看看李叔叔。
这几天他一直没去，因为影仔受伤了，他自己也有点害怕。但现在影仔恢复了，周主任的种子也成形了，他觉得是时候继续了。
走到早餐店门口，他发现店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蒸笼里的包子只有几笼，客人只有一两个。李叔叔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收钱、找钱、递包子。
盛放走进去，要了一个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影仔从他口袋里探出一个小角，悄悄打量李叔叔。它吸了一点李叔叔身上那种灰绿色的情绪，然后冲盛放摇摇头——还是很多，很难吸。
盛放吃完包子，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那儿，假装写作业，实际上是在观察。他发现李叔叔每隔一会儿就会看手机，看完了就叹气。手机屏幕上，好像是银行的短信。
过了一会儿，一个和盛放差不多大的女孩从后厨走出来。是李叔叔的女儿小月。她背着书包，小声说：“爸，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李叔叔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小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李叔叔的背影，眼里有一种盛放很熟悉的东西——担心。
盛放站起来，跟着小月出了门。
“小月姐姐。”他叫住她。
小月回头，呆了一下：“你是……经常来店里那个？”
盛放点头：“我叫……叫盛放。”
小月点点头：“我叫小月。有事吗？”
盛放想了想，说：“你爸爸……你爸爸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小月愣住了。她看着盛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盛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看……看出来的。”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家里出了点事。我奶奶生病了，要花很多钱。我爸把店里的钱都寄回去了，还不够。现在店里的生意也不好，他愁得晚上都睡不着。”
盛放听着，心里堵得慌。原来李叔叔的不开心，不只是因为生意，还因为他妈妈生病了。
“那……那你妈妈呢？”他问。
小月低下头：“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一个人带我。”
盛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小月，突然想起周主任的儿子，想起赵岩的父母吵架，想起林暖暖的妈妈逼她练琴。原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你……你还好吗？”他问。
小月勉强笑了一下：“我还行。就是担心我爸。”
盛放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赵岩给的草莓糖——递给小月：“给你。”
小月呆了一下，接过糖：“谢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盛放，谢谢你关心我爸。他……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盛放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回到早餐店，又坐了一会儿。李叔叔还是在发呆，还是在叹气。盛放看着他，心想：要怎么帮他呢？他需要的不是陪伴，是钱，是解决实际问题。而自己只是个小孩，没钱，没办法。
影仔从他口袋里探出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它用变形写了一个字：“陪。”
盛放看着那个字，沉默了。
是啊，他没钱，帮不了李叔叔解决实际困难。但他可以陪，可以听，可以让李叔叔知道，有人在关心他。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李叔叔说：“叔……叔叔，我明天还来。”
李叔叔呆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好，明天给你留个大包子。”
盛放点点头，走出店门。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影仔，影仔正趴在他脚面上，身体里有一点灰绿色的东西在流动——那是从李叔叔身上吸来的情绪。
“能……能变成种子吗？”他问。
影仔摇摇头，又点点头。它用变形写了一个字：“慢。”
盛放懂了。李叔叔的不开心太多了，太深了，需要很多次才能变成种子。一次两次，只能吸一点点。
“没事，”他说，“我们慢慢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盏坏掉的路灯，盛放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灯还是坏的，但他已经不害怕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盏灯会修好。总有一天，李叔叔的不开心会变成一颗种子。
就像周主任的深红色，就像妈妈的第一颗种子，就像赵岩和林暖暖的那些光。
他低头对影仔说：“四颗了，对吧？”
影仔点头。
“还差九十六颗。”
影仔又点头。
盛放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不怕。因为影仔在他脚下，种子在他窗台上，朋友们在他心里。
远处，那些细长的影子还站在楼顶上，还在看着这边。但它们站得更远了，远得像一排模糊的黑线。
盛放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他还有九十六颗种子要攒，没时间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