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楼上安静了许多。
盛放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那个阿姨,她会冲他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感激。碰见那个叔叔,叔叔会侧身让他过去,不像以前那样板着脸。
但盛放知道,事情还没解决。
影仔最近能直接把一些简单的感受传给他。他在楼下碰见楼上那家人时,胸口会忽然一紧,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明白,那是影仔在告诉他:叔叔身上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炭;阿姨身上是灰蓝色的,像阴天的云;那个小孩子身上是土黄色的,很淡,但一直在。
“土黄色是什么?”盛放问。
影仔从他脚下探出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身体微微发抖,然后慢慢软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
盛放看懂了:是害怕。
他想起那个小孩子的哭声,想起他喊“爸爸妈妈别吵了”的声音。那些声音里,全是害怕。
周末下午,盛放正在楼下写作业,看见那个小孩子一个人在楼下玩。是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蹲在花坛边看蚂蚁。
盛放走过去,也蹲下来看蚂蚁。
小男孩转头看他,眼睛大大的,但没什么神采。
“你……你叫什么?”盛放问。
小男孩小声说:“乐乐。”
盛放点点头,指着蚂蚁说:“它们在搬家。”
乐乐看着那些蚂蚁,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哥哥,你爸爸妈妈吵架吗?”
盛放呆了一下,说:“不……不吵。”
乐乐低下头,说:“我爸爸妈妈老吵。我怕。”
盛放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怕过,怕妈妈不回家,怕爸爸不理人。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问:“你……你跟他们说过吗?”
乐乐摇头:“不敢。”
盛放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小孩,三个人手拉着手,都在笑。
他把画递给乐乐:“给你。”
乐乐看着那幅画,眼睛亮了一下。
“你……你把这个给你爸爸妈妈看,”盛放说,“他们……他们就知道了。”
乐乐小心地把画叠好,装进口袋里。
晚上,楼上又吵起来了。
但这次吵了一会儿,突然停了。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乐乐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看!”
盛放站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楼上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吵架声没了。然后是阿姨的哭声,但不是吵架的那种哭,是另一种哭。然后是叔叔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影仔趴在窗台上,身体里多了一点土黄色的东西——是从乐乐身上吸来的。
盛放问:“那……那是害怕?”
影仔点点头,又轻轻动了动,表示那些土黄色在慢慢变淡。
盛放看着天花板,心想:也许那幅画有用。
第二天,他在楼下又碰见了乐乐。乐乐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哥哥,爸爸妈妈不吵了。”
盛放蹲下来,看着他。
乐乐继续说:“我把画给他们看,妈妈哭了,爸爸抱了我。他们说不吵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
盛放笑了,摸摸他的头:“好。”
影仔在他脚下转着圈,开心得像在跳舞。
那天晚上,楼上传来的是笑声,不是吵架声。盛放躺在床上,听着那笑声,心里暖暖的。
影仔趴在他枕头边,肚子里那点土黄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化。它说,再过几天,就能变成一颗种子了。
“什么颜色的?”盛放问。
影仔把自己缩成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形状,颜色像秋天的落叶。
盛放点点头。土黄色的种子,是害怕变的,也是勇敢变的。
他闭上眼睛,心想:原来帮助别人,就是把自己有的光分给别人一点。
乐乐分到了他的光,现在也有光了。
窗台上,四颗种子静静地发光。旁边,新的一颗土黄色种子,正在影仔肚子里慢慢成形。
盛放摸了摸影仔,轻声说:“晚安。”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楼顶上,那些细长的影子还在,但站得更远了。
也许它们也知道,光越来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