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放上学时,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交警叔叔。
这个交警叔叔在校门口执勤已经好几年了,大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叫他“交警叔叔”。他很高,很壮,穿着荧光绿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那里像一棵大树。
但他从来不笑。
不管小朋友跟他说“叔叔好”,还是家长跟他说“辛苦了”,他都板着脸,点点头,最多“嗯”一声。时间久了,大家都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盛放以前也没注意过他,但今天,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盛放胸口跟着一沉。
“怎么了?”盛放低头问。
影仔没有出来,只是把感受传给他:很重的灰色,压在胸口,像一块湿冷的布。
盛放抬头看那个交警叔叔。叔叔正在指挥交通,动作标准,一丝不苟。但仔细看,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台机器,不像一个人。
盛放过马路时,特意从他旁边经过,说:“叔叔好。”
交警叔叔低头看他一眼,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盛放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很空,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
影仔在盛放脚下又轻轻动了动,盛放胸口更沉了:那种灰色很深,藏得很靠里。
盛放记住了。
下午放学,他又看见那个交警叔叔。叔叔还是站在那儿,还是板着脸,还是不说笑。但盛放注意到,他偶尔会看一下手机,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盛放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
他发现,有一个细节很奇怪:每次有家长带着小孩子过马路,叔叔都会多看几眼,尤其是那些和盛放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影仔把感受传过来:想。
“想什么?”盛放小声问。
影仔又传:人。
盛放看着那个交警叔叔,心想:他在想谁?是他自己的孩子吗?
第二天早上,盛放特意早出门十分钟,在校门口多待了一会儿。
交警叔叔还是那个样子,板着脸,指挥交通。但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辆车开过来,速度有点快,一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差点跑过去。交警叔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那个小朋友,另一只手挡住车。动作快得像闪电。
小朋友没事,车也停了。叔叔蹲下来,看着那个小朋友,说:“过马路要看车,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温柔。
小朋友点点头,说:“谢谢叔叔。”
叔叔站起来,又变回那个板着脸的样子。
但盛放看见了——他蹲下来那一瞬间,眼睛里是有光的。只是光一闪就灭了。
盛放走到他旁边,说:“叔叔,您……您刚才好厉害。”
交警叔叔低头看他,呆了一下,然后说:“应该的。”
又是两个字。
盛放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小月给的牛奶糖——递给叔叔:“给……给您。”
叔叔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您……您辛苦了。”盛放说。
过了好几秒,叔叔伸出手,接过那颗糖。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看盛放,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就两个字,但声音没那么沙哑了。
盛放笑了,转身跑进学校。
影仔在他脚下跳着走,开心得像在跳舞。盛放胸口暖了一下,他知道影仔在说:他收下了。
盛放在心里说:一颗糖,没什么。
影仔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像在说:不是糖,是你。
盛放没太懂,但他知道,今天做对了。
下午放学,他又看见那个交警叔叔。叔叔还在那儿,还是板着脸。但盛放注意到,他把那颗糖放在口袋里,没有吃。
他看见盛放,点了点头。
盛放也点点头,过马路走了。
走出一段路,影仔忽然碰了碰他,盛放胸口那种灰沉的感觉轻了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个交警叔叔站在路口,像一棵大树。但他身上,好像多了一点光。
很淡,但确实有。
盛放笑了,继续往家走。
他想,也许明天,他可以再给叔叔一颗糖。后天,再给一颗。慢慢来,总有一天,叔叔会笑的。
就像妈妈那样,就像赵岩那样,就像周主任那样。
就像所有被光照亮过的人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