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盛放发现校门口多了一辆早餐车。
是一辆小小的三轮车,刷成白色,上面摆着豆浆、包子、茶叶蛋。车后面站着一个阿姨,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围裙,头发梳得很整齐。盛放以前没见过她,大概是这几天新来的。
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很平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盛放路过时,买了一杯豆浆。阿姨接过钱,递给他豆浆,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盛放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和李叔叔的手有点像。
“谢谢阿姨。”他说。
阿姨又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影仔在盛放脚下动了动,盛放胸口跟着一沉,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他知道,那是影仔在说:有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仔没有出来,只是把感受传过来:灰蓝,很淡,但铺得很开。
他抬头看那个阿姨,阿姨正低头整理东西,动作很慢,很机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静静的,和普通影子一样。
但盛放知道,有些人的不开心,是藏在影子里的。
下午放学,早餐车已经收走了。盛放站在那个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路边,心想:阿姨住在哪儿?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
还是买了一杯豆浆,还是给了一样的钱。阿姨接过钱,递豆浆,点头,全程还是没说话。但这次,盛放注意到她的眼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阿姨,您……您每天几点起来啊?”
阿姨呆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四”。
四点?
盛放心里一惊。四点起来准备早餐,那得睡多早?
“那……那您几点收摊?”
阿姨又比了个“六”。下午六点。
从早上四点到下午六点,十四个小时。盛放算了算,心里有点堵。
他又问:“您……您不累吗?”
阿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但她又摇摇头,指了指早餐车,又指了指远处,比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盛放猜她的意思是:累也要干,要养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说:“阿姨,您……您辛苦了。”
阿姨呆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盛放的头。
那一瞬间,影仔在盛放脚下拼命吸了起来。那些灰蓝色的东西,正在从阿姨身上涌出来,很多很多。
盛放站在那儿,让阿姨摸着他的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阿姨收回手,继续整理东西。盛放把豆浆喝完,说了声“阿姨再见”,就往学校跑了。
跑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姨站在早餐车后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影仔在他口袋里动了动,盛放胸口又沉了一下。影仔传过来的意思是:很多,很深,需要很长时间。
“能治吗?”盛放小声问。
影仔轻轻碰了碰他,意思是:能,要慢慢来。
盛放点点头。很久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就像对妈妈那样,对李叔叔那样,对张叔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