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年级第一。
这件事盛放从一年级就知道了。每次考试结束,老师念成绩的时候,第一个名字永远是苏晴。她站在领奖台上,面无表情地接过奖状,然后走回座位。没有笑,没有骄傲,也没有开心,就像完成了一个每天都要完成的任务。
盛放以前从来没和她说过话。她总是坐在教室最前排,课间也不离开座位,不是看书就是写卷子。有人问她问题,她会简短地回答,不多说一个字。时间久了,大家就不怎么找她了。
但盛放没想到,会在社区图书馆遇见她。
那天下午放学后,盛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社区图书馆。他最近喜欢在那儿写作业,因为安静,而且离家近。今天作业不多,他想写完再去看看陈奶奶。
图书馆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他抬头休息,突然看见了坐在另一头的苏晴。
她面前堆着五六本参考书,正在埋头写卷子。她写得很专注,头都不抬一下。
盛放看了一眼,没多想,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写完一张数学卷子,他又抬头。苏晴还在写,姿势都没变。她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水杯,一口没喝。
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盛放胸口忽然一沉,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他知道,那是影仔在告诉他:有很重的东西。
他小声问:“什么?”
影仔没有出来,只是把感受传过来:褐红,很多,像烧焦的木头。
盛放抬头看苏晴。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仔细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握笔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想起林暖暖以前的样子,也是这种紧绷感。
盛放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苏晴那边,假装在找书。经过她身边时,他偷偷看了一眼她写的卷子——是一张数学模拟卷,密密麻麻写满了,但有很多地方被划掉重写,纸张都有点皱了。
苏晴突然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盛放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
苏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盛放回到自己座位,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年级第一,听起来很厉害,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影仔趴在他脚边,身体里已经有了一点褐红色的东西——是刚才从苏晴身上吸到的。它把感受传过来:很多,很深,像烧焦的木头,外面是黑的,里面还有火星。
盛放想起爷爷以前烧柴火的时候,那些烧焦的木头,表面是黑的,里面还有火星。
苏晴就像那样。
他坐了一会儿,看见苏晴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了。
盛放看着她走出图书馆,心里有点担心。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准备走。路过苏晴刚才坐的位置时,他看见桌面上有一些浅浅的铅笔印——是苏晴写字时留下的,因为太用力,在木桌上压出了痕迹。那些痕迹里,有一行淡淡的字,像是无意识地重复写的:
“考第一。”
旁边还有两个字,被反复划掉了,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好累。”
盛放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铅笔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苏晴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累。
影仔从他脚下探出来,软软地贴着他鞋面。
“影仔,”盛放问,“她能好吗?”
影仔想了想,写了一个字:“能。要时间。”
盛放点点头。他知道,有些人需要的时间长一点,有些人短一点。但只要有人愿意陪,愿意听,愿意给一点光,总会好的。
就像妈妈那样,就像赵岩那样,就像林暖暖那样,就像周主任那样,就像乐乐那样,就像张叔那样,就像早餐车阿姨那样。
他抬头看天,今晚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心想:也许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只是有些被云遮住了,暂时看不见。
但只要云散了,光就会出来。
他低头对影仔说:“我们……我们帮她把云吹散。”
影仔变成一张笑脸,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路灯下,一个男孩和他的影子,慢慢往家走。远处那些细长的影子还在楼顶上,但它们站得更远了,远得快要看不见。
因为光越来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