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盛放特意又去了社区图书馆。
他也不知道苏晴会不会来，只是想碰碰运气。影仔趴在他口袋里，一路上都在消化昨天吸到的那点褐红色。它说那种情绪很特别，像烧过的木头，外面是黑的，里面还有火星。
图书馆里人不多，盛放还是坐在昨天那个角落。他拿出作业本，但一直没写，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等了大概半小时，门推开了，进来的是苏晴。
她还是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她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一摞书和卷子，开始写。
盛放偷偷观察她。她坐下来之后就没抬过头，一直写，一直写，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然后继续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台写作业的机器。
影仔从他脚下探出来，对着苏晴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冲盛放点头——那种褐红色的东西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多了。
盛放想了想，拿起自己的作业本，走到苏晴那边。
“请……请问，”他说，“这道题……怎么做？”
苏晴抬头看他，呆了一下，然后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是一道数学题，盛放故意挑了一道自己会的。
苏晴拿起笔，开始给他讲。她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像老师一样。讲完之后，她问：“懂了吗？”
盛放点头：“懂……懂了。谢谢。”
苏晴点点头，把本子还给他，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盛放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说：“你……你每天都来图书馆吗？”
苏晴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末都来。家里太吵，写不进去。”
盛放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
影仔趴在他脚边，用变形写：“家里吵。有意思。”
盛放也注意到了。苏晴说“家里太吵”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她那张被涂掉的纸条上写着“我好累”，想起她每天一个人来图书馆，想起她从来不和同学一起玩。
她的家，是什么样的？
中午，苏晴收拾东西准备走。盛放也跟着收拾，假装也要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苏晴往东走，盛放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
走了一会儿，苏晴进了一个小区。盛放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里。那是一栋老楼，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突然听见一阵争吵声从楼上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又考第一？那有什么用？你表姐这次竞赛拿了奖，你呢？你有什么奖？”
然后是苏晴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女人又喊：“我每天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就这点出息？还不快去写卷子！”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盛放站在小区门口，手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苏晴那张被涂掉的纸条，想起她每次考试前都会写“这次一定要考第一”，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写卷子的背影。
原来她不是想考第一，是她妈妈要她考第一。
影仔在他脚下轻轻动了动，用变形写了一个字：“回？”
盛放摇摇头，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楼，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后面，苏晴应该又在写卷子了。
他想上去敲门，想跟那个阿姨说几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只是个小孩，大人不会听他的。
他只能等。等苏晴再来图书馆，等有机会再和她说话，等影仔慢慢吸走那些褐红色的东西。
就像他对妈妈那样，对李叔叔那样，对所有人那样。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盏坏掉的路灯下，停下来。
“影仔，”他说，“是不是每个……每个不开心的背后，都有一个……一个故事？”
影仔想了想，点头。
盛放看着那盏灯，心想：那盏灯坏了，是因为有一个故事。苏晴不开心，也有一个故事。那些猎人要来抓影仔，也有一个故事。
所有故事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弄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