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八颗种子还亮着。
盛放侧躺在床上,盯着那些颜色想事情。妈妈那颗透明的,赵岩那颗蓝色的,林暖暖那颗粉色的,周主任那颗深红色的,乐乐那颗土黄色的,张叔那颗深蓝色的,早餐车阿姨那颗灰蓝色的,还有苏晴那颗金黄色的。
八颗。离一百还差九十二。
他轻轻叹了口气。影仔趴在他枕头边,听见叹气,动了动,用身体轻轻碰了碰盛放的脸,像在问:怎么还没睡?
“就睡。”盛放小声说,“只是……只是数了数。”
影仔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把身体摊成一小片,盖在盛放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安心。
第二天早上,盛放走进教室时,就觉得不对。
教室里反常地安静。明明已经到校的人不少,可说话声很小,稀稀落落的,像没电的收音机。
他一边往座位走,一边扫了一眼。
靠窗第二排,周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再往前两排,一个叫许瑞的男生正对着窗户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撕着一本草稿纸,撕成一条一条的,也不扔掉。教室另一边,平时挺爱笑的于倩眼睛红红的,低头假装翻书,可盛放看见她书页上有一滴没干的水迹。
整个教室里,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盛放刚坐下,胸口就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影仔在传感受。
他低头看看脚下。影仔贴着他的脚踝,没有出来,但一种很明显的感觉涌上来:灰蒙蒙的,像起雾了。
盛放小声问:“怎么……这么多?”
影仔没动,只在他脚边慢慢写出两个字:“月考。”
月考刚过。盛放懂了。
他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早读铃响了。值日生喊了起立,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读书。声音不大,软绵绵的,连语文课代表都没什么精神。盛放跟着读,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周围瞟。林暖暖今天也安静,坐得端端正正,可眼神空了一截,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
没有几个人出去玩。男生们趴在桌上补觉,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也不怎么说话。走廊里倒是有些别班的学生在闹,可那些声音传进班里,像隔着一层玻璃。
盛放心里那层雾更重了。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宝贝——爷爷的橡皮、妈妈的纸条、赵岩的创可贴、林暖暖的半块橡皮、小月的糖纸、苏晴的笔。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次“被接住”。
他又想起自己和林暖暖用同一个本子写字的那些时刻。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就轻了一点。
盛放站起身。
他走到教室最后面。那里有张空桌子,很久没人用了,上面堆着几本破练习册和半盒粉笔。盛放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挪到旁边,把桌面擦干净。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本子,放在桌子正中央。又从铅笔盒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压在本子旁边。
最后,他撕下一张纸,折成三角,立在桌边。纸上写了三个大字:“心情角”。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不想说话可以写下来,没人会笑你。”
教室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林暖暖走过来。
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盛放,然后从自己书包里翻出几支彩笔,轻轻放在本子旁边。
“黄色的画太阳,蓝色的画雨天,绿色的画想说的话。”她说。
盛放点点头。
赵岩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他扫了眼心情角,哼了一声:“幼稚。”话虽这么说,却没有阻止,也没把东西扔掉。盛放看见他走回座位,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在手里折了两下,又塞进了抽屉。
后排的谭旭本来正独自发呆,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看。
盛放和他对上目光。谭旭呆了一下,飞快低下头,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盛放没过去问。
他坐回自己座位,悄悄对脚边说:“影仔。”
影仔从他脚边溜了出去,贴着墙根,一路滑到心情角下面。它没有现形,只是藏在那张空桌的阴影里,身体慢慢舒展开,像一张极薄的黑色毯子。
盛放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教室里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开始动了。
很慢,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溪流,从不同方向往心情角流过去。有从周琳那边来的灰蓝色,有从许瑞那边来的灰白色,还有从于倩那边来的灰紫色。它们不浓不烈,却都带着一丝凉。
影仔吸收得很慢。
盛放知道,它不敢吸太急。情绪像水,吸急了会断,也容易让本主察觉。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把那些散出来的、没人接住的情绪,一丝一丝卷进身体里。
一整天,心情角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没有人光明正大地走过去。
可盛放注意到,每次下课,总有人会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有人经过时故意绕远几步,有人假装去扔垃圾,在桌边停几秒。
没有人在本子上写东西。
直到放学。
盛放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同学走得差不多,才走到教室后面。
心情角的本子还合着。
他打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有人用很轻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我这次数学又没及格,我妈妈一定会失望。”
没有署名。
字很小,是女生写的,笔划有点飘,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盛放站在那儿,看了好几遍。
他想了想,拿起旁边的黑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颗小星星。
星星画得有点歪,五个角一个大一个小。他看了看,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也是。”
写完,盛放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最后一缕太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心情角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仔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慢慢爬回盛放脚边。
它看起来有点鼓。
盛放问:“吃……吃撑了?”
影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它用身体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很多。”
盛放说:“那今晚……能吐种子吗?”
影仔想了想,写:“不够。还要再吸。”
盛放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背起书包,关了教室的灯,走出校门。
路上,他又经过那盏坏掉的路灯。灯泡还是黑的,但灯柱下面,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盛放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家走。
他总觉得,今天这一团灰雾底下,还藏着什么更沉的东西。但眼下,他只想把心情角做好。
别的,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影仔睡得比平时沉。盛放醒来时,影仔已经不在枕头边了。
他转头找,发现影仔不知什么时候去了窗台,正对着那八颗种子发呆。身体还是鼓鼓的,像揣着很多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
盛放没有催它。
他穿好衣服,吃过早饭,背上书包出门。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心情角的桌子前,围了好几个早到的同学。他们没说话,只是轮流俯下身,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个本子摊开着,已经翻过去好几页。
盛放走过去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点。他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页,有蓝色笔、黑色笔,还有用彩笔写的。有的字很大,像憋了很久;有的字小小的,缩在纸页边缘。
而在本子下面,影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过去,正趴在那儿,肚子鼓得发亮。
